依旧是青云酒肆。
不同的是,这次她是被恭恭敬敬请进的酒肆。
方雁行见她进来,立即起身相迎,作了一个“请”的手势:“闻少主请坐。”
闻商弦不明所以地落座。
方雁行正襟危坐,很快说明了来意。
原来是上次回去后,她就部署了人手,分批潜入虎头山,最后封锁山头,带兵以合围之势攻山,成功缴获郑仲南的赃款。
“可惜不知是否走漏了风声,去时人走楼空,郑仲南一伙不见踪影,被俘的几个小喽啰也自尽了。”方雁行表情遗憾,“此次还要多谢你提醒,才能顺利缴获赃款。”
“大人客气了,郑仲南罪行累累,有机会将他抓捕归案,我等自然义不容辞。”
方雁行倒了一杯酒敬她:“上次是我有失周到,让你受惊了,这杯权当我向你赔罪。”
闻商弦连忙站起来:“大人折煞草民了,上回的事草民完全没放在心上,大人一心为民,铲除贪官污吏,这杯酒理应我敬大人才是。”
方雁行笑着饮下。
酒过三巡,方雁行见闻商弦爽朗大方,进退有度,与过往京城所见之人全然不同,不禁感慨,起了相交之意,于是说道:“你我还是随意些,莫要张口‘大人草民’地叫,你与霜儿相交多年,便也是我的朋友,私底下我们姐妹相称,我喊你商弦,你叫我雁行即可。”
闻商弦也不跟她客气,立即打蛇随棍上地笑眯眯喊了一声雁姐姐。
方雁行起身到窗前,酒肆地位置很好,站在三楼,足以眺望半个渝州城,她扶着栏杆,感慨道:“这渝州的风貌不比钱塘逊色多少啊。”
闻商弦笑道:“钱塘风光好,都道乱花渐欲迷人眼,到雁姐姐口中怎地不一样了。”
方雁行叹道:“鸟语花香,山清水秀,确实风光无限好,只怕是迷人眼的不止风光景致。”
还有富贵荣华。
京城位于钱塘郡的中心,自是占尽地利人时,繁华热闹,但她却向来不喜居于京城,只因其纸醉金迷、奢华享乐之风盛行。
想到这里,她不禁叹了又叹,当今圣上已不复年轻,却迟迟不立储君,如今朝堂皇嗣相争,结党营私之风愈盛,边陲之危未除,圣上却置之不理,还想在江北郡兴建行宫,真是......方雁行及时咽下大不敬的念头。
圣上厚爱,才授予自己巡按地方,纠察民治之权,自己只管惩贪除恶,以酬不平之志便罢。
“算了不提这些,我现在就希望郑仲南的案子尽快结束。”方雁行说道。
闻商弦问:“藏匿赃银的地方没找到线索?”
方雁行摇头,沉默良久才想起来,进屋拿出一早带来的锦盒。
闻商弦打开一看,两棵植株,一脸茫然:“这是?”
方雁行解释道:“那山洞中找到的,不知是何物,我让人弄回了一些,正在找人辨认。听说你之前重伤垂危被救回,不知是哪位神医,可否让她辨认一二?”
找回春?回春早就走了。
闻商弦摇头:“现下恐怕是不能,那位神医只是云游至此地,暂居敝府,月前早已离开,我也不知她去了何处。”
方雁行一脸失落。
闻商弦见状又道:“不如先借我一段时日,我替你找人问问?”
她想的是问一下陆家人,陆绣精通医理,虽姐妹二人都不在渝州,但陆虞还在啊,兴许她耳濡目染也识得一二,再不济就等过段时间陆绣她们回渝州来。
方雁行思索片刻,一时别无它法只能同意:“麻烦你了。”
闻商弦摆手:“小事,你也帮过我,咱们互帮互助。”
方雁行无奈,提醒道:“注意言辞,这话可不兴说,要是被有心人听见,少不得又是一桩麻烦事。”
闻商弦打趣她:“怕什么,又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律法严明,本不该如此......”方雁行正色道。
“哎好好好,依你依你,真是无趣,你啊就是读书读傻了,不知变通,真不知霜儿姐姐看上你哪里了。”
“你!”方雁行脸色郁闷,压低声音:“若不是看在霜儿的面上,你那红粉知己哪里能安然无恙?还道我不知变通。”
“好好好,你知你知,是我不知了,方大人消消气,小民这厢给你赔罪了,行不?”
闻商弦笑嘻嘻道,她现在可一点不怕方雁行,这人刚正不阿,说一不二,左右自己只这一件事被她拿捏住,她说了不追究便不追究,那就更没什么好怕的了。
方雁行看她嬉皮笑脸的模样,气不打一出来,差点想直接走人,抖了抖袖子,摸出一叠银票推过去:“这是五万两银票,你当初给霜儿赎身,花费许多,我眼下只这些,待我筹齐银两,自会如数奉上。”
她没说,这五万两还是她变卖自己那份家产筹来的,剩下的,只能慢慢还了。
闻商弦皱眉:“你这是做什么,给霜儿姐姐赎身,是我拿她当姐姐,当亲人,你现在将赎银还我,把我弄得里外不是人,看不起我还是看不起霜儿姐姐,将她当成可交易的货物?”
“绝无此意!”方雁行连连摆手,“只是我作为霜儿的......未来的妻子,这笔银子不少,理应由我负担......”
“什么应不应的,除了借出去的,我花出去的银子断没有还回来的道理。倘若日后你们成事,我就是霜儿姐姐的娘家人,我若收了这银子,跟卖女儿的人家有什么区别。当然,如果这是聘礼,就另当别论,我便拿走,留给霜儿姐姐傍身。”
闻商弦作势抽走。
方雁行压住,脸色微红:“不,不是这样算。”
闻商弦松开手:“舍不得给这么多聘礼?”
方雁行摇头,随后剧烈摇头:“不不不,我的意思是聘礼另外算——不是,现在不是谈聘礼的事......”
她放弃了,不知怎么就拐到聘礼上了。
闻商弦收起了玩闹的心思:“行了,收起来吧,霜儿姐姐不知道这事吧,也是,她最不喜欢别人擅自做关于她的决定了。”
方雁行微低着头,沉默。
“你别老是记挂着这事。霜儿姐姐不欠我什么,当初要不是她救下令月,我恐怕此生都要在悔恨中度过,说起来,霜儿姐姐反而于我有恩……”
“我知道,你不在意霜儿的出身,真心把她当未来妻子,只是在意一个外人替她赎了身,而不是即将为妻子的你。你看你不就是读书读傻了,霜儿姐姐不是任何人的所有物,谁赎的身不重要,她的心落在何处才是最要紧的。”
闻商弦言尽于此,留下她一个人在屋里慢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