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谢骄的想法很朴素:没做尝试之前,不要轻易盖棺定论,双全法再难达成,也得试试再说。
谢骄在见到苏天问前,就仔细思考过苏天问去或留的应对之法。若谢骄只和幽莲交流过,苏家直接高效的用人法,谢骄真没有明面破解的思路。
但是好在,谢骄在苏杭遇到的引路人不少,与地火联系颇深的、活得够久的存在,不止幽莲一个——斩情,是她率先提出“两枚‘灵种’,一条人命”的苛刻条件。
谢骄不了解幽莲,却对斩情有一定的信任。斩情长居斩情剑,一直待在问心湖底,在谢骄来之前,她没有渠道和苏家或其他势力往来,所以苏杭之行会来些什么人,她只能在清醒的时候,隐约观察到。
所以幽莲和苏家的盘算,斩情一无所知的概率极大。
献祭者苏家选了苏天问,斩情很大概率不知。
在不清楚其他方案,斩情向谢骄告知条件后,仅提及“灵种”在苏家来的灵师身上——为了快速找到“灵种”,斩情才寻找桂轮神树,希望通过树心联系到幽莲,结果被红莲业身趁机抓走。
扯远了。暗戳戳记仇的谢骄将思路转回来。
在告知条件时,从头到尾,斩情都未强硬要求过符合条件的谢骄献祭生命。在和谢骄谢袄有一定交流基础后,斩情更是在谢袄的质疑下,有倾向性地表明,她不会伤害他们。
以斩情的性格,她能说出不会对谢骄他们动手的话,最可能的解释是——“一条人命”这个条件,可操作的空间很大。这种献祭,不需要具体到某一个人,更不是非某一个人不可的。
幽莲提过不会动谢骄谢袄,是对他们有所求,希望构建合作关系。但,斩情不是,她所做只为斩断过往因果,所以她的行为逻辑是最好懂的——因为有操作空间、其他解法,斩情才会装作没这个条件,希望谢骄好好活下去。
若献祭之人非谢骄或苏天问不可,别说斩情的态度,就幽莲一个,都会把他们之一好好控制住,早做早好。
谢骄想通这关节,在面对苏天问时有底气,所以他能给苏天问选择,而不是虚伪的“看似给你选,其实早给你选好的”客套话流程。
谢骄见苏天问神色略有松动,再接再厉:“苏公子,若你要走,我不拦你。旁人问起,我说从未见过你。”
话说到这份上,谢骄已经做到仁至义尽。
他说这么多,既是为了给苏天问选择,又是为了让苏天问自己坚定力量。要走,谢骄好送;要留,和谢骄拧成一股绳。
谢骄可不希望他在前面A,苏天问意志不坚,当场跳反。
那也太小丑了。
谢袄会嘲笑他一辈子的。
谢骄静静等着苏天问的答案。有些选择,不是当事人做的不算数。
谢骄的话入情入理,苏天问凝神听完,想了又想,心头仍有一片茫然雾气未散:“走?我能走去哪里呢?”
谢骄即答:“很多地方,这个世界很大,以公子的本事,天地有你容身之处。”
苏天问是灵师,灵异界混不下去去人间界,想活下去不要太简单。只是生活质量会下滑就是了。
“那家呢?我的家会在哪里?”
苏天问长久住在苏家,对外界的生活没有太大概念。他还是想有个家。
谢骄看了眼残英,告诉苏天问:“和在乎你的人在一起,公子就有家。”
苏天问被苏家抛弃,但他的护卫却对他不离不弃。谢骄看在眼里,一时有些感慨,世道对苏天问残酷,却仍给他留了一点退路,这算幸还是不幸呢?
苏天问顺着谢骄的目光看到了残英,他眸光微闪,眼中有水光。谢骄以赤诚待他,少年无法无动于衷,他最后一问:“为什么?谢公子,你如此劝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谢骄的赤诚对此刻的苏天问,太过炙热耀眼,几乎叫他无法轻易相信。可是,可是,苏天问知道,他想相信。
受委屈的孩子仍希望得到善意。
谢骄想了想:“心安。”
他轻松道:“我身体不好,想晚上睡得着觉,就不能做亏心事。”
“这般简单的理由……”
苏天问听了,不知是喜是忧,他将泪花藏了回去,将涌动的情感记在心里。苏天问朝谢骄郑重一礼:“谢公子的恩情,天问铭心在心,绝不轻易辜负。”
少年郑重谢完,再看人的眼神,就如名剑淬火,锋芒已成。人是需要成长的。苏家对苏天问的安排,恰好为苏天问设置了一道关卡。苏天问过关了,等着他的是不被苏家桎梏的天地。
没有过关的话,也不过一死。
少年如此想到。
苏天问总体是个爽利性情,想通了,缩起来的身心立刻舒展开来。
他说:“谢兄以诚待我,我必不负谢兄深意,当与谢兄共进退,方能不负你我二人间的挚友情意!”
谢骄:“……挚友?”
怎么就成挚友了?
“谢兄如此待我,不是挚友,还能是什么?”
苏天问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谢慈怀愿意担着招惹苏家的代价放过他,此等情意,不是挚友还能是什么。
谢骄:“这……”
苏天问:“谢兄莫不是害羞?”
谢骄:“……”
他是不是对热情的人过敏?不然怎么会浑身刺挠呢。
谢骄不动声色与苏天问拉开距离:“苏公子不走,就按不走的方法来。苏家灵师对公子虎视眈眈,我们得做些打算,好让他们无法先发制人。”
谢骄:“我和师妹到的时候,祭祀之地仅有苏家灵师与逍遥门灵师在对峙,我来寻你,师妹在原地静观其变。过了这一会,也不知其他人在哪里。”
谢骄来此的路上,未探到他人的灵力波动。苏天问和苏弦锦一起传送,也不知他们到了哪里。
“我与飞雪缠斗的时候,感应到了苏弦锦公子的灵力,他与苏弦鸢小姐是双生子,有血脉感应,这些许时间,够他到苏弦鸢小姐身边了。”
残英适时补充。
苏天问:“苏弦锦问题不大,苏家利用我,也利用他们兄妹。苏弦鸢被不明存在附身,苏弦锦心急如焚,他先到祭祀之地,恐怕得先收拾苏家灵师,逼问他们打算如何。”
谢骄见苏天问期待苏家灵师倒霉的样子,尴尬而不失礼的微笑:“苏公子认为苏家灵师会如何作答?牺牲你一个,苏小姐安然无恙的话,由苏家灵师告诉苏弦锦公子真的好吗?”
苏天问:“……”
他摸摸鼻子,“苏家灵师要用苏弦锦,定然会拿他妹妹说事,我们失了拉拢他的先机,恐怕得先把他放倒,才好说事。”
谢骄:“失了先机,也不尽然。”
幽莲和谢骄、苏家都有合作,以幽莲的性情,苏家不过是为她所用的棋子罢了,并不入她的眼。
若谢骄能拿出其他不易出错的方案,幽莲偏向谁不是偏。
苏天问:“谢兄有其他解法?”
谢骄拨了拨腰间的香囊,昳丽的脸上露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煞是好看。
他说:“苏公子没有妹妹,或许不知道,有些威胁过了火,是会叫人起杀心的。”
苏天问愣了一下,脊背有些发凉,“谢兄是说,苏弦锦会对苏家灵师动手?这可能吗?”
谢骄:“怎么不可能呢。”
“最在乎的妹妹被最讨厌的东西利用,苏弦锦公子怕是呕都呕死了。”
苏天问和苏弦锦的成长环境大不一样。面对苏家利用自己,苏天问念及生养情分,最多自己跑路。但苏弦锦不会这样,他对苏家没有多少感情,厌恶居多,妹妹又被苏家迫害——明面上是如此表现。
他怎能咽下这口气。
谢骄是有师妹的人。若有人拿谢袄威胁他,在眼见谢袄安危可控的情况下,谢骄必定跳过跳梁小丑,直接与掌控这件事的人沟通——占据苏弦鸢身体的是幽莲。
等苏弦锦意识到这点,祭祀之地那里怕是要出一场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