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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莲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传到苏弦锦耳畔。幽莲没有再看他,她将不断震动的神树树心高高举起,凝神辅助树心吸收力量。
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有更重要的情要还。
那段寒冬的风雨,只是梦幻泡影,容人一戳便会破。
苏弦锦看着幽莲的背影,他是何等敏感的人。幽莲对他冷淡的态度,漠视的举止,甚至发自本心无法掩盖的厌恶,苏弦锦都看得到,感知得到。
在不知前情前,苏弦锦以为幽莲对他的厌恶,是力量被剥夺的仇恨。
神明的碎片,哪怕只是一缕残魂,骨子里都该不容自己被亵渎。苏家行的好事,苏弦锦得的力量,不论其中纠葛,幽莲都有理由厌恶小偷。
在发现幽莲对自己的厌恶时,苏弦锦有一刻在庆幸,她讨厌他,正如他讨厌她。他们对彼此的厌恶是平等的,一个厌他的家族乃至他,一个厌她的行为以及她。
多么凑巧。
他们相互亏欠,细算起来又互不亏欠,怎样不算一段薄缘。
苏弦锦曾多欣喜这段缘分的浅薄,现在的心情就有多复杂。
一方面,幽莲是加害苏弦鸢的凶手之一,也是导致他们兄妹这般处境的元凶,若无幽莲的推波助澜,苏家何以知道家族百年前的旧事,何以知晓“灵种”的作用——苏家和幽莲,对苏弦锦兄妹都不好,他们利用他们,想将他们扒皮吸髓,在苏弦锦的角度,想厌恶他们太容易了。
可另一方面,幽莲亦是苏弦锦妹妹这一层,混淆了苏弦锦的情感……到底是妹妹,还是仇人?尽管幽莲自述时间短暂,不值一提,让苏弦锦不要在意。但她说不在意,苏弦锦就能真不在意吗?
对将妹妹视作自己活下去的意义的苏弦锦来说,妹妹不仅是他唯一的血亲,还是他往后余生的精神寄托。有妹妹在,苏弦锦才不是一具行尸走肉,才会觉得他真的活着。
这是一份过于沉重的感情。
苏弦锦在血缘之情中寄托了太多东西,多到令他自己都心惊。等他意识到这样不行,打算改变的时候,晚了。苏弦锦已经把自己捏成只在乎妹妹,漠视其他人的虚伪性格了。
小时候没人教,不懂思想有何问题,长大点好不容易懂了问题在哪,却又发现没得治了。
苏弦锦清醒地看着自己被扭曲,被异化。他知道自己成了比“异”更污浊丑陋的人皮邪祟,他也知道人皮戴久了,会摘不下来。
可他又能怎么办呢?
他只是有个人形,又不是真的人啊。
苏弦锦来到这个世上,从未有人告诉他,他是个人,该活个人样。
野蛮生长的孩子,注定会比别人差一些健全。
苏弦锦和苏弦鸢无父无母,身边唯有彼此。他们只能看着对方,模仿着彼此长大。
很多时候,苏弦锦都快撑不下去了。
他的记性太好了。
稍一回想,那冰冷灰暗的记忆就会淹没他的灵台,让他回到那无色无声的世界。
灰暗的记忆连绵不绝,冬雨从未停下。
苏弦锦能撑下去,只为那一个人。
他的血亲。
与他血脉相连的妹妹。
*
幼时的襁褓之畔,强壮的婴儿听着脆弱的婴儿的心跳声,未长开的小手抓着紧攥的小手,模糊地祈求对方的平安。小小的婴儿将所有的力量传递过去,在他尚未懂得那是什么感情前,他就愿意把他的一切给她。
黑色的眼睛看着淡绿色的眼睛。
那是他灰色世界的第一抹生命色彩。
冬夜雪,案上灯。
软语温声唤谁安。
影有三,心无二。
灯熄人散空无觉。
娘亲,是何人?
周岁的抓周之礼,许多声音在他耳边,他在一片灰黑色的物件里,准确无误地找到了正在哭泣的她。她的身体变好了,哭声非常响亮。他看着她日益浓郁的绿色眼睛,有些不解为何变了。
想了一会,他将这个念头抛之脑后。
她就是她啊。
在她逐渐健康的时候,他只需为她的蓬勃生机感到喜悦即可。
钟鼓响,贵客来。
推杯换盏定前程。
人影多,看不尽。
灯熄人散无回应。
娘亲,在何方?
少时的剑阁求学,苏家家主带他们拜访剑阁大长老,从一个灰色屋子飞到另一个灰色屋子,有什么区别呢。他一点都不高兴,对即将认的师傅也是兴致缺缺。
可她很高兴。
她在灰色的太阳下奔跑,在险峻的峰峦间跳跃。她是那么有活力,跑得满头大汗,回头过头远远朝他喊。
哥哥。
哥哥。
你来看。
她绿色的眼睛充满生机,与他分享她的快乐。
读书声,杳杳声。
拔剑不问剑自鸣。
师傅坐前头,他们坐后头。
师傅问,心归何处。
娘亲,我心何在?
如今的地火之行,苏家家主要他们报生养之恩,师傅劝他们斩断旧缘,了无牵挂一身轻。他是不在乎,可她在乎。
她不想欠苏家一厘一毫,她看着他。
说:哥哥,就这一次,生养之恩偿还,他们不欠任何人。
他看着她坚定的绿色眼眸。
想:生养之恩啊……
叮咛声,少年游。
藏剑于峰莫回头。
哥哥走在前面,妹妹走在后面。
这一路再远,也定有个终点。
娘亲,你不要来。
*
过往的记忆因感情上涌,苏弦锦一时想不明白,也理不清。他看着幽莲的背影,内心被他埋葬的冬夜、雪庐,再度悄悄出现在记忆里。
苏弦锦以为他能把它忘记。
现在看来,是他高估自己了。
“我会做出决断。”
苏弦锦不知道他是在对幽莲说,还是在对自己说,“她与我们、你与我们兄妹之间的事,在这场地火熄灭的时候,终会有个结果。”
苏弦锦看着妹妹的背影。
真神奇,那具身体里竟然装着他的两个妹妹,一个是婴儿时的限时妹妹,一个是成长时的真正妹妹。
天呐,你可真会给我出难题。
苏弦锦对幽莲的心态转变了,幽莲对他却没有。苏弦锦的理智清楚,幽莲对他和苏弦鸢没有感情,她做他们短暂的姐妹,不过是怕苏弦鸢早夭,破坏她的谋算。
那个冬夜的记忆,对苏弦锦很重要,对幽莲却毫无记忆点——她之所以说出这件事,是为了膈应苏弦锦,而不是和他认亲。
苏弦锦会因为情感改变自己的行动,幽莲却不会。
她是神的碎片,离人的感情太远了,苏弦锦的动摇顾虑,在她眼里不值一提。她的本意是用苏家挑选的三个祭品来达成她的目的,她为此等待了百年,好不容易有资格的苏弦锦兄妹降世,她又在苏弦鸢身体里蛰伏了十几年,才有了如今的机会。
幽莲已经等待了太久,不算神明的时间,那百年光阴的跨度,就不是苏弦锦一厢情愿能跨过去的。
于苏弦锦意义非凡的时间,在幽莲眼中不过是沧海一粟,不能打动她。
苏弦锦想要保护苏弦鸢,就必须针对幽莲,让她将苏弦鸢还给自己;苏弦锦想保全幽莲,就必须有高于幽莲的力量和主动权,只有足够强大,才能让幽莲的计划不得已为他们改变。
灵种。
苏弦锦感受心脏的跳动。
在他来到祭祀之地时,苏家灵师就告诉他,两枚灵种对应着神明的两个权柄,苏弦锦体内是黑暗的权柄,苏弦鸢体内是植物的权柄,这两枚权柄本是一体,不分强弱,只看拥有者能发挥几分本事。
幽莲是神明碎片,在苏弦锦体内苏醒,即刻便能掌握植物的权柄,无需磨合。苏弦锦肉体凡胎,即使和灵种相处了十五年,想要使用它的力量,得付出极大代价不说,能发挥几分实力还是未知数。
因此苏家灵师告诉苏弦锦,让他等待时机。他们说,幽莲并不是完全的神,若苏弦锦能把握时机夺取她的力量,成就完全之神,想压制幽莲,救回妹妹,不是轻轻松松的事吗?
苏家灵师的大言不惭,是苏弦锦把他们锁起来抽血的原因。
他们话说的真轻松啊。
把握时机?
他一个人用什么把握?
苏弦锦把握错了,和妹妹一起生死难料。苏家灵师却能冷眼旁观,好好活着。苏弦锦又不是分不清大小,苏家灵师敢驴他,他就把苏家灵师锁起来抽血,让他们把握时机自救。
反正血是幽莲要的,苏弦锦只是跟更有实力更有话语权的幽莲搭上线罢了,他有什么错。
当时的苏弦锦和幽莲关系没此刻这么复杂,所以苏家灵师的话,在苏弦锦眼里是下选。
他要救苏弦鸢,必定要以苏弦鸢的安全为主。先听幽莲的话,随机应变,必要时候拿自己的命威胁,一通组合下来,苏弦锦有把握让幽莲放弃难啃体弱的苏弦鸢,让她选择自己的身体。
毕竟,“灵种”是可以转移的。
比起承受未知的风险,把讨厌的人献祭掉,更符合幽莲的性情。
苏弦锦在等待时机。只不过他和苏家灵师不同,他要等的时机,是拉着幽莲和她玉石俱焚的时机。
涉及神明的事,谁沾谁倒霉。苏弦锦怕幽莲阴魂不散,就想着最差同归于尽,做个顺水人情把妹妹托付给靠谱的人。
这个人选,苏弦锦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在当时的苏弦锦看来,是他敌人的幽莲死不足惜。可现在关系复杂了,一切就不能简单地算。苏弦锦无法对幽莲动手,他的心态和行动能力就短了幽莲一大截。
前后顾虑,左右为难,这样下去留给苏弦锦的只有死路一条。
所以必须当断则断。
苏弦锦改变计划,决定按苏家灵师的章程走。想要同时保全苏弦鸢和幽莲,苏弦锦只有夺取幽莲的灵种,获得近神的力量才能做到。
决定性的力量能扭转乾坤,亦能推到如今的局势,再搭一局新的。
时间短暂,苏弦锦不能做让他后悔的决定。他看着古祭台与他遥遥相望的妇人,以及一片怨声载道的苏家灵师,慢慢地笑了。
苏家想利用他,那他也借苏家这些年的周密安排,来达成他的目的吧。
“飞雪。”
苏弦锦回到古祭台,唤白发护卫来他身边。
*
“公子。”
忠心的冷面护卫犹豫着,他的身边,站着一位身着黛色衣裙的美妇人。与其他哀嚎的苏家灵师不同,这位妇人没有受一点伤,发髻都未松散半分,她全身唯一的不体面之处,仅有衣摆上沾染的鲜血。
“残英跑了。”
剑指妇人,限制妇人动作的飞雪低下头,向苏弦锦告罪。
飞雪是苏弦锦救下的仆从之子,从小就跟着苏弦锦远赴剑阁,苦练剑术。因为自小不在苏家,本就对苏家毫无好感的飞雪,与苏家的关系更是形同陌路。
在他心里,他的主人仅有苏弦锦。
苏弦锦不在或者默认的情况下,飞雪才会听苏弦鸢的调遣。
地火之行前,苏家家主自以为用父母亲人拿捏住了飞雪,让飞雪听他命令与残英同步先行,提前去往苏家祖宅早做布置,好在之后苏弦锦等人到来的时候困住他们,完成苏家的百年大计。
在苏家家主的设想里,两个苏家生的纯血仆从,好拿捏。他略做恐吓施恩,就能让他们为他赴汤蹈火,再所不辞。
可惜苏家家主自视甚高,算错了飞雪的情,也算错了残英的忠。苏家家主拿捏飞雪的当晚,飞雪就把苏家家主的话如实告诉了苏弦锦,让苏弦锦早做打算。
残英那边飞雪不清楚,但以他宁愿舍命也要去找苏天问的劲头,他对苏天问的忠心可见一斑。
飞雪对苏弦锦忠诚,自然会对残英有几分好感,因此残英要跑,飞雪虽手段狠辣,却没下死手,只做了表面功夫,甚至在残英乱跑的时候,抽空替他处理了几个手长的苏家灵师。
不然这么多苏家灵师又不是真死了,残英怎么可能活着跑出去呢。
苏弦锦看着飞雪不肯放下的剑,心下微叹,没有责问飞雪。
“残英看似圆滑,对天问却是一片忠心,他会弃苏家选天问,我不惊讶。”
“公子,是属下的错。属下不知内情,擅自放跑了残英,还请公子处置属下。”
飞雪放跑残英在前,苏家灵师告知苏弦锦原委在后。若是知道苏天问是苏家家主计划替苏弦锦兄妹挡灾的一环,飞雪对残英在有几分好感,也不会让残英活着出去的。
残英事小,苏天问事大。若残英带着苏天问跑了,时间紧迫,他那里去拿人呢。
苏弦锦笑叹飞雪的死脑筋,“你是除阿鸢之外,唯一能和我说知心话的人了。我把你处置了,将来的心里话还能和谁说呢?”
飞雪想了想,“杨公子?”
苏弦锦故作伤心:“洲际,是朋友,但也仅仅是朋友。君子之交淡如水,有些话说出去了,反倒伤了我与他的情谊。”
飞雪见苏弦锦“伤心”,顿时自责了起来,“飞雪一介武人,不懂人情往来,若让公子不快,还请公子责问飞雪,莫要独自伤怀。”
“一是处置,二是责问,我是什么很坏的人吗?连我最亲近的护卫,都与我生疏至此?”苏弦锦戴着念珠的手抚上心口,看似很失落。
飞雪再度上套:“公子是好人。飞雪并非有意与公子生疏……飞雪自知犯下大错,自觉无颜面对公子,若公子不处罚飞雪,飞雪于心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