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待是一种微妙的自虐形式。
似乎是为了迎接秋季的到来,罗德岛连续几天都被阴云笼罩。很难想象和龙卷风先生战斗已是一个月前的事了,当时,这座港口小镇还是副饱受摧残的模样。细细感叹着快乐港重建速度之快,斯凯尔顿漫不经心地走在傍晚的街道上,带有泥土气息和树脂清香的风儿吹过她的鼻尖、掠过她的薄衫,不热,甚至有些凉快。外套慵懒地搭在手臂上好长一段时间,可大概是这风的缘故,她又将其穿上。
梅甘在沃尔玛购物,要买的东西太多了,一时半会儿真出不来。还完从百视达租来的录像带,在这段只能静静等待的时光里,斯凯尔顿不知道该做什么些好。她对树枝丫发呆,察觉到枫叶有发黄的迹象,然后凝视着街道那头的咖啡馆,暖色的灯光像金箔一样明亮地洒在行人身上。她没光顾过这家店,却幻想起菜单上会有自己喜欢的甜点来了。
耳机被身后的少女悄然摘下,斯凯尔顿轻触音乐的暂停键,反手将其收回,梅甘只好失望地笑着:“怎么没把你吓到?”
斯凯尔顿耸耸肩,顺手接过购物袋,为了保险起见,她决定再仔细核对一遍——生菜、芦笋、鸡蛋、牛肉、三文鱼、黄油、蓝莓、香蕉、虾片……还有自己最喜欢的Maple hills的牛奶!?
“老天,你知道我喜欢这个?!”
“你糊涂了?在基地一起生活了这么久,我没道理不知道啊。”
“是哦。”她恍然大悟般地点点头。
“到底怎么了,斯凯汀?最近你一直没精神,要再去检查下身体吗?”
“没这回事。”她摇头,偏过脸看向梅甘,“我很好……就,回去吧,我想吃你做的三文鱼。”
一种满溢的惆怅和空虚。
夏天,就要过去了。
…………
是啊,夏天就要过去了。
吃过晚饭,舌尖仍残留柠檬汁微微的酸涩和芦笋的丝丝清甜,一漱口,却又充斥着并不呛人的薄荷的苦。斜靠在床头,耳机里正播放丹尼尔·波特的《Song 6》,温柔的钢琴旋律总能催生人一些恬淡的写作欲。但这不是冲动的愿望。她更愿意将碎片化的思维深埋脑海。
百般聊赖地清理了近五分钟的邮件,最终,斯凯尔顿妥协似地将目光落在阿尔忒弥斯送自己的海豚挂饰上。比印象中的要精致。那时的夏威夷远没现在热闹,恒常不变的是跟海豚沾边的玩意依然畅销。
果然我还是想玩优诺。
轻轻枕着手臂,侧耳倾听,少年少女争论谁才是优诺牌之王的声音让她心尖发痒。
得做点什么。
她换了只手,依旧轻轻枕着。
不会有人将她从无趣中解救,至少目前是这样。
“呃,嗨?”
一个鲤鱼打挺就迅速起身,斯凯尔顿跳在旋转椅上,面对镜头挥手,并细致打理额前的刘海。
蠢爆了。
为什么我要对我自己说“嗨”?
她蜷起脚趾,难为情地用头发遮住脸。
或许一开始就不该接受红色龙卷风没来由的意见。再说,听他的做什么?自己可没有和他增进感情的打算——谁能肯定他没在精心策划复仇计划,只因自己先前算不上好的态度?
“唉,得了吧斯凯,红色龙卷风可是正义联盟的成员,他没那么小心眼儿!”
斯凯尔顿自嘲一笑,心情仍旧苦闷。对,自己总是活得这么别扭。很多事情只需要张嘴争取一句就行,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错过了,又开始后悔,明明很后悔,却还是逞强嘴硬说反话,永远在期待别人能读懂她的隐晦。
这就是她自我憎恨的由来。
“……也许我只适合一个人在自己的世界里待着。”自顾自地说着丧气话,她欲要去按录制的终止键,手臂却悬在半空迟疑不决。我不是为了寻求改变吗?她质问自己的心。
终于,她决定动手调整机位,两片紧抿的唇又得以开合:“嗯……果然一个人对着摄像头说话好尴尬…不过我懒得动笔,反正视频也不会被别人看到,所以,就这样吧。”
两腿一蹬,仿佛卸下某种重担似的,斯凯尔顿瘫倒在椅背上,她生无可恋地盯着天花板,心里在酝酿接下来该说什么。然而余光一瞥,却发现自己意外的很上镜。于是她骄傲地晃悠腿,随着椅子转了数圈,片刻后,又忽然神经质地伏在桌上,发起牢骚:
“我好矛盾。也许我就不该去?总之,从命运之塔开始,我和沃利的关系就……变了。他不再给我发邮件。在为命运博士肯特·纳尔逊举行葬礼后,更是如此。”
甚至平日里,两人都会有意无意地回避对方的视线 。
她沮丧地拆开一包Twizzlers,往甘草糖上狠狠咬去,以发泄自己的不满:“好吧,我承认我嫉妒。但这不是人之常情?自从梅甘给他做了人工呼吸,他就一发不可收拾。而我?一个代为传话的透明人,并且蠢到相信了所谓的‘战略同盟关系’。”
很悲哀,但糖分总能让人心情愉悦。几根扭扭棒下肚,斯凯尔顿的怒火就已消去大半,她索性将腿搭在桌上,如小鸡啄米般一点一点啃食剩下的糖果:“不过这不是梅甘的错。当然,我说的嫉妒也不指向她。我有时甚至觉得有层魔法屏障能抵挡读心是件好事。你想,心灵感应?做烘焙?和一个真正的外星人生活在一起?天,完全就是蒂姆·波顿的风格。”
大概是转椅硌得背疼,她连忙把阵地转移到软和的床上,并不得不承认红色龙卷风建议得当——我为何要担心他记仇?也许他根本没把这事儿放心上。再说了,机器人会有感情?存在主义者。她劝慰自己要宽心,然而那时不时闯入视线的海豚挂饰,总会让她想起另一个少女。
“阿尔忒弥斯?我说不清对她是种什么感觉……扑朔迷离?嗯…暂时想不到更好的词来形容。”斯凯尔顿不停变换姿势,先是盘腿坐起,再到趴着,最后靠在枕头上才安分下来,“找卡尔德商量?或者是随便找一个正义联盟的英雄汇报?任务结束后,我一直这样想着,却没能付诸行动。因为我认为卡尔德大概率也知道。他是个值得信赖的人。所以,我也保持沉默,同时也是在观察。”
“在夏威夷,我以为她会说些和那天晚上有关的事,比如解释自己和猫面女人的关系,拜托我不要告密之类的。很遗憾,通通没有。她甚至都没有说话,只是心事重重地走在沙滩上。”
轻声的叹息仿佛又在耳畔回响,金发少女那若有所思且略显沉重的神情,让斯凯尔顿心中一阵纠结——她得不到最优解,更找不到最合适的处理方式,反而总是妄想改变这进退两难的状况。
揪心、烦闷的愁苦不断折磨她,像是老鼠被人踩死前发出的吱吱惨叫。已无所谓能否录到画面,她给手机充上电,然后随意将它搁在一旁,侧躺着闭了眼。良久,她才下定决心结束录制。
沉默是会愈演愈烈的。
一旦这道湍流失序,它便会携沙带石,以势不可挡的姿态进入任何一段即将崩毁的关系。
斯凯尔顿点开邮箱,失望到像是患上某种久治不愈的慢性病,自内而外地感到疲惫。孤独怯懦、自卑胆小已然成为她的代名词,她清楚自己能糟糕到面对任何亲密或是普通的关系都会失掉仅剩的一点儿孤勇。那种想快速略过,又忍不住停下的近乎凌迟的痛苦几乎要把她的躯体打碎重组。但她没有哭泣,只是喉头不断发出阵阵尖细的呻吟——
改变是如此艰难,而且足够让她不知所措。
…………
八月二十六日,事情有了转机。
自由对练尚未结束,小队便接到来了自蝙蝠侠的紧急任务——前往哥谭市与罗宾会合,协同搜捕从他们手中逃脱的怪物。
——怪物?到底是什么怪物这样棘手?就连蝙蝠侠和罗宾都搞不定?
望着屏幕中满身泥泞的两人,斯凯尔顿没能问出口。由于此次任务是在蝙蝠侠的城市执行,沃利也收起平日里嬉闹的态度,简单询问下阿尔忒弥斯的情况后就准备出发。倒是超级小子流露出些许不悦与困惑:
“既然是你的城市,为什么要我们来搜捕它?”
罗宾明显皱起眉头,梅甘见状迅速上前轻拍超级小子的肩膀。
经过短暂的思忖,蝙蝠侠终于发话:“你们先不急于搜捕或者追踪它……等我找到解决的办法你们再行动。”
——解决办法?
一声轻叹从斯凯尔顿的口中传出,从脚趾蔓延至脚后跟的酸痛让她时不时蹲下调整靴子的舒适度。她有很小心地避开水洼,然而斗篷、甚至是小腿仍不可避免地溅上大片污渍。
——谁能料到这会耗费我们一晚上的功夫?
哥谭的下水道系统错综复杂,要想抓住一个泥巴怪简直就是天方夜谭。更何况,他们对这怪物几乎一无所知——它有什么能力?它的目的是什么?通通不清楚。目前能知晓的仅是它突然袭击韦恩大楼,并在与蝙蝠侠、罗宾经过一番激烈缠斗后逃入了下水道。
这也是为什么他们会在这儿飞檐走壁的原因。
管道壁附着了一层又一层黏腻顽固的污垢,迎面而来的是潮湿腐臭的水汽,哪怕斯凯尔顿捂住鼻,气味也能见缝插针地挤进她的鼻腔。老鼠时不时就从脚边窜过,总是吓得她心神不宁,她猛得缩起腿,抬头,却只见蟑螂沿着墙壁往自己脸上飞,慌忙往后退去,不料转身撞见罗宾那张伴随灯光忽闪忽闪的脸。
“…天!你是想吓死我吗!?”斯凯尔顿劫后余生似地吐口气,压低嗓音嗔怒道。
“灯光的问题,这可怪不到我头上。”尽管罗宾一再解释,也难掩他幸灾乐祸的笑容——应该说,他终于有了些表情变化,“不过,最主要的还是你应该少看点恐怖电影。”
“跟恐怖电影有什么关系?”她不答反问。
“别说你不记得你和沃利讨论《孔雀镇》的事了。”
“那是惊悚片!它们区别可大了!”确认前面的几人听不到他们的对话后,斯凯尔顿才没好气地回复。不过,倒是多亏有罗宾陪自己聊天,否则她还在为这幽闭的环境感到紧张呢。
“所以,你俩什么情况?”少年突然发问,那似笑非笑的模样让她莫名来气。她眉头微耸,欲要反驳,一种没来由的不安却萦绕在她心头,随后这不安又无法控制地发展成一片混乱——她讨厌被看透的感觉,也讨厌少年那让她无从招架的好奇心。以至于她接下来的话语有些恼羞成怒:
“如果你想笑,那就尽情笑吧,但我自己的事情,用不着你来评判!”
斯凯尔顿略微提高音量,没想到声音立刻在狭窄的管道中回响,众人的目光也纷纷在她身上聚集。意识到自己这一行为会打草惊蛇,她难堪地低下头,一声不吭地向前走。身后少年的脚步逐渐放轻,当斯凯尔顿察觉到这一点时,她与罗宾之间已落下不少距离。
——明明是他先来找茬的!
指甲嵌入掌心,斯凯尔顿用力捏紧拳头,她咬着唇上的死皮,不断暗示自己别去管罗宾的事。然而,越是这样想,她就越是在意。本想专心致志向前,步伐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两旁湿漉漉的墙壁上浮动着零碎的阴影,一如她此刻的动摇与不安——也许自己有点儿反应过度了。最终,她咽咽口水,干脆停在原地等他靠近,同时努力向他表达自己的愧疚:
“……抱——”
话未说完,泥巴四溅般地,怪物突然现身。等斯凯尔顿反应过来时,她已被牢牢压在墙上,巨手也死死掐住了她的脖子。随着窒息感一点点的加重,斯凯尔顿双手捂住喉咙,开始疯狂挣扎。她七上八下地蹬着腿,不停地在巨手上四处敲打,然而一触碰到泥巴,她的整个胳膊便不断往下沉,仿佛要被这团黏稠发臭的物质吞噬殆尽,她赶忙抽出手来,不料适得其反越陷越深——
——我才不要缺胳膊少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