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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千只手过招 百张机上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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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头一批救济粮自扬州发来。果不其然,江慷并不甘愿发粮,数量抠抠搜搜不说,其中更夹杂三成霉米。

我长年操心粮秣,深知霉米无论如何处理也断不可食用,本打算征集灾民做工,挑出霉米,正好叫他们瞧瞧皇帝“安的好心”。临到头来,我忽想起当年东京镇疫,不少百姓宁可将面巾子攒起来制衣,也不肯时刻戴着。东京居民算不得赤贫,尚且如此,这些饥肠辘辘的灾民必会私藏霉米,届时闹起疫病,后果不堪设想。

是以,我决定于末口设卡,劳动葛兰带领数百承仁军属前去,与冯真娘协力,先将霉米尽数挑出,再将好米分批发往各州,顺带让冯真娘亲自传授葛兰后半部后勤司秘籍。除此以外,各州出一名佐官前去末口,充当运粮官,正巧叫他们看看江慷这一番“爱民之心”。

至于霉米,本该就地焚烧销毁,我忽生一计,便留了下来,单独封存于沭阳屯仓。

救济粮发陆续出,济民监察巡司正卫用汲忙得过了头,连樊帅跟前儿的大红人也照参不误。金钱鼠那些花花肠子,我素来知晓几分,然而这钻钱眼子里的耗子只能这般驱使,更何况有些交道,不漏些油水下去,他也打点不了。

直愣书生不管那许多,雪片似的参本借着军驿连发,堆了半张桌案。我着实舍不得料理孙七贵,明澄亦担忧突然撤换熟门熟路的人手,会致使事务失序。

正为难间,忽有一人前来投靠,名唤孔襄。时隔多年,我险些记不得此人是谁,听他自报家门,这才想起他是江恒少时的伴读。江恒因牵涉废太子案,伴读尽数散去,孔家一落千丈,只在市易务谋了个微末官职。其后又因崔月姝一事,江恒遭那老混账迁怒,孔家彻底沦为白身,孔襄只得当起生意人。那时我开西虎堂走镖,江恒曾托我代为照拂。东京城破时,孔襄恰巧去南边跑货,自此音讯全无。

据孔襄自述,那年天下大乱,贼匪遍地,他遭贼人扣在大寨做苦力,次年逃出来,便在江浙一带做生意。近日听闻靖王流落胶东的传言,他果断舍弃家业,北上确认真伪。

多年不曾露面之人在这当口冒出来,我不敢轻信,只让他立在堂外,与江恒叙几句旧。其后我再询问江恒的意见,他却三缄其口,我只得让孔襄暂住外间西苑,严密监视,再行考察。谁知孙七贵消息灵通,听闻我近日邀请一位精通商道的“客卿”上门,哭着鼻涕找我卖惨认错,上供不少油水。我将那半桌子参本往他头上乱砸,发一通威风,他倒也老实了一阵。

赈灾事宜便这般磕磕绊绊推进下去,至于靖王归宗一事,依旧拖延不决。据传,江从堟回朝复命,竟被江慷用茶杯砸出延和殿,堂堂国公爷,衣襟浸湿,头挂茶叶,端的是臊皮。内廷传闻,不足为信,不过江慷确以胶东灾情为由,削了敦宗院下半年的贴补。

宗室吃了瓜落,南臣中那位闯大祸者,倒是不曾问责。江慷既然不得不发粮,只能褒奖视察灾区、安抚百姓的宣谕使,并命柳公亮全权操办此事,倒像是更为倚重了。

这也是自然。柴济返回临安,北臣有了主心骨,必然令江慷寝食难安,只能拉柳公亮出来打擂。至于柴济“谋害宗妇”一事,我这苦主都已宣称与他无关,好吃好喝敬着,江慷下不来台。也亏得他知晓丢出柴济顶罪这事不光彩,去年办得遮遮掩掩,并未自中书门下制敕,只授董令坤口谕。事到如今,他干脆装起失忆,宣称他是命柴济监押董令武北上,途中董令武作乱,绑了柴济送去胶东,而后负罪潜逃。如此囫囵过去,倒也勉强算个办法。是以,最终柴济只领了个“监押不力”的罪名,削去荣禄,彻底沦为草民,软禁于一间院舍中。

据传,江慷有意将遭他“始乱终弃”的贴心小棉袄曾琦弄回来,压住北臣中起复柴济的呼声。

北臣自然也并非铁板一块。既有不忘故土之人,亦有眷恋江南之辈,既有护驾保皇党,亦有心寒失意客。至于曾经的曾党一系,因二孟之乱尽数撤职,其后刘勉拜相,捞起一些人来,奈何刘勉投了伪朝,这一系尽遭清算,即便是曾琦回朝,手里也不剩几人可用。而柴济,原先我只当他是偏执刚烈的圣人,遭曾琦、黄敏善那两个奸小陷害刁难,毫无还手之力。而今相处下来,我才发现这鸟人着实是个狡黠硬货,也不知他原本便是这德行,或是元公泽血溅朝堂,令他大彻大悟,再不讲那套浊世独立的君子风骨。

总之,柴济既自请去临安,便是有把握周旋,我也不必操心,只待他叼食回来即可。

而我在临沂运筹帷幄,得了一坏二好三个消息——我瞒着唐远遣暗探前去蜀中,打算与高密攀交情,谁知那五岁傀儡一死,高密、侯文平压不住场面,蜀中竟已遍地是乱军,听说连那吐蕃也掺和一脚,高密不知躲去何处,侯文平被乱军堵在温江,根本无法联络;另一队暗探赶赴岳阳,与瞿冲暗中会面,因他毕竟是朝廷任命的将领,事到临头是否愿为靖王倒戈,仍是未知之数,故而我只以江恒的名义去书问候,暂不透露后续谋划,直汉子见不到靖王亲笔,将信将疑,却也激动难抑,当场洒泪;樊宝骏坚持每月写一封家书送去汉中,张九儿向来不收,还将信使打出门去,本月这一封,张九儿依旧不收,张世矩却难得露面,口头托信使问樊宝骏一句好。

张世矩毕竟是樊家的亲戚,想撇也撇不开,必是听闻靖王复生的传言,故而投石问路。

倘若我现今坐在江慷的位子上,正是联合汉中,收复蜀中的大好时机。奈何眼下鞭长莫及,只能让樊宝骏下回写家书时,多问几句舅舅的好。

静候养身,至七月下旬时,临安依旧乱成一锅粥。

因蜀中自乱,驻守江陵府的耿继忠屡屡请旨,求江慷增兵西南,趁此时机收复蜀中。江慷自知对七哥、七嫂下过什么毒手,更何况七哥头上还挂着他老子亲旨授予的储君之位,胶东才是他的悬顶之剑,哪里肯答应。三番五次拖延下来,南军亦生出不满之声。江慷这倒是想起澄海军来,急召李俞尧返回明州,似乎放出风声,有意纳李家次女入宫。小姑娘“不凑巧”得了麻疹,而董家那小美人尚未固宠,董氏自不肯依,又有赵贵妃吹耳旁风,此事便搁置下来。

无后的皇帝,正是最好吃的绝户。宗室大约是因削去补贴而不满,难得硬气一回,再度提出“嗣承空悬、国本荡摇”之议,气得江慷当堂掷了折子,罢朝回后宫,据传是大病一场。其后他大约是冷静思量一番,觉得北面这个瞎瘸子才是最大的威胁,竟又松口同意择选宗室子,却又挑三拣四不肯定下。

朝堂之上,江慷斗完这个斗那个,焦头烂额忙得折寿。我遥坐临沂,动用老法子,编排故事,传播童谣。童谣中有一户殷实人家,世代居于黄河之畔。忽有一日,贼匪下山打劫,绑架家主,抢夺家财。临县办事的大儿子惊闻噩耗,匆忙返回,保护一家老小,却因寡不敌众,遭山匪一并掳去。唯独那小儿子趁乱收拾一包袱珍宝,钻狗洞逃脱。其后,大儿子九死一生逃出匪窟,欲寻小儿子一同设法营救家人。那小儿子却生怕被老父追究过错,反将大儿子乱刀灭口,弃尸河中。幸而大儿子机敏坚强,忍着致命刀伤,闭息假死,冲至下游的河滩上,养伤之余,招募当地义士,最终杀上贼山,救回家人,重建家宅,阖家美满。至于那多行不义的小儿子,却遭了报应,强抢邻家幼女之时,被大公鸡啄去那物,不止绝后,更因伤口溃烂,药石无医,带着一身腥臭,烂在镶金嵌玉的床榻之上。

刘四喜已称得上集剧著、歌谣为一身的大家,故事一波三折,童谣朗朗上口。百姓最喜善恶有报之事,这故事又似隐射谁人,更是津津乐道。一时之间,深宫中的“这位”为何拖延不认北面的“那位”,其中缘故,更是引人浮想联翩。

百姓都已觉出不对味来,百官更觉蹊跷,终是有那“没眼色”的当朝请示,寻访天家血脉一事为何没个下文。江慷倒是难得机灵一回,大义凛然称兹事体大,需“那位”亲赴临安,由大宗正司详细核实,以免奸徒伪冒天潢,祸乱社稷。

我的老法子效力不佳,江慷倒也没闲着,礼尚往来,向胶东传播流言,一称我与唐远弄来个瞎瘸子,圈禁起来冒称靖王,实则是欲效高密自立;又称靖王对辽贼奴颜婢膝,求来伪太子之位,实则是欲效江承吉,窃国投敌。

谣言两头夹着,倘若叫胶东军民知晓靖王的伤残,则印证前头那一条;倘若继续瞒着,便又无法证明靖王受辽贼迫害,绝无亲敌之意。

我正觉棘手,柴济却私下运作,竟与回朝拜相的曾琦穿上一条裤子。曾琦洋洋洒洒上奏“十议”,除却拐弯抹角自喊委屈之外,其中五议,必是柴济手笔:

一曰议国是。以今之势,和则亡,战则终必有可胜之日。自虏人南侵,朝廷以和议为策者屡矣,然城下之盟,割地厚赂,所得者何?今蜀逆自乱,无能为患;辽诸酋争立,无暇南牧;伪朝失辽援,又遭河决之灾,自救不给。而国家休养二载,风调雨顺,仓廪充实,正宜乘其敝而用之。若复因循,坐待彼难弭而气振,则大业难成矣。

二曰议正统。天下大义,莫重于君臣,莫严于华夷。伪贼挟虏以篡朝,天地所不容,祖宗所不享。然北土之民,久陷伪境,日闻伪命,岁月既深,恐渐忘正统之所在。人心一移,则国本动摇,此乃国家首患。当绝一切讲和之说,重宣讨逆檄文,使北民知其为虏所立之伪主也,我朝乃太上正统,不可不亟正之。

三曰议宗亲。天家骨肉,国之枝叶;枝叶不附,本根将危。近者传言天家骨血流落胶东,朝廷遣使核实,久而无报,致使流言百出。当伪朝僭号、人心疑贰之际,若使宗室之亲久悬不决,则百姓愈惑。胶东近东京、远临安,宜速定名分,明示天下,使胶东之民知犹在圣朝覆育之中。如此则伪朝不能惑,北士有所归。

四曰议偏安。南渡本权宜之计,非久安之策。陛下宵衣旰食,志复故疆,然南臣视北土如外境,无复中原之念,但欲偏安江南,瓜分利权,使国家日削,而彼之私室愈肥。自南渡以来,扬州溃退、二孟逼宫、蜀中叛乱、虏贼入海,凡此数者,皆因彼辈自保偏方、阻挠大计之所致也。愿陛下亲擢忠智,斥逐此类,以正朝纲。

五曰议北伐。祖宗之地,尺寸不可与人;父兄之辱,朝夕未尝忘也。今太上皇北狩未归,伪朝僭据旧都,皆国之大耻。胶东雄兵久与虏伪接战,皆百练之师,正国家之利刃也。天时地利,尽在此时。若因之以为用,趁势使北向以取东京,则旧都可复。后鼓行而北,胁虏人以迎銮舆,则国耻可雪,正统可全。此千载一时,惟陛下图之。

今相、旧相联手,奏疏字字珠玑、句句犀利。十议一出,北臣呼应,北军振奋,北民喜泣,声势如那改道的黄河一般浩大。江慷倘若不应,更显得与那童谣中的小儿子对上号。

而柳公亮原该如往常一般,结南臣为堤坝,堵住声浪之潮,却又不知是怎一回事,除却与曾琦争论“议偏安”中的诋毁南臣之言,以及用投敌的刘勉正是曾琦门生为由反击之外,竟附和起余下几论。

臣子们争来议去,嘴皮子已不够用,据传似乎当朝展示了些许拳脚。端坐御座的江慷俯看闹剧,仿佛成了无人在意的“孤君”,最终只能顺坡下驴,下诏命宗正司修订宗牒,重授靖王册印,并一改窝囊做派,同意于盐州设立京淮兵马行营,任命赵恭为行营司使、唐远为副司使、杜直方为都监使,只待秋收之后,便举兵北伐。

消息比圣旨先一步传至我手中,我与江恒道过喜,又连忙赶去军营汇报喜讯,笑嘻嘻朝唐远作揖:“恭喜唐帅司,贺喜唐帅司。末将且讨帅司一杯酒喝。”

傲兔儿正翻阅军册,见我这赖皮相,板起一张严肃面孔,嘴角却一勾:“多此一举。”

“哎……倒也是。”我收敛嬉笑,取来舆图铺在桌上,“烂桃答应得如此痛快,必是别有图谋。赵恭手握神卫军,奉安军驻守扬州,正将项奇志属赵系,这两支兵马必会调来。不过奉安军统共五千兵马,未经大战,神卫军在耶律老贼手下折损过半,补上来的多是新瓜蛋子,倒也不足为虑。沭阳至骆马湖那一带仍是烂地,叫他们在那头驻扎便是。”

唐远站起身来,踱步绕过桌案,与我并肩看舆图。

虎兔皆是脑中自有河山,舆图倒着、斜着都不防观看。我正疑惑他为何绕过来,他却伸手揽向我的腰,手掌缓缓抚摸,若有所思道:“也罢,拿了粮秣,晾他们在盐州便是。届时,还需赖皮虎设法拖延。”

我嗔他一眼:“怎地又变成赖皮——”

“柴相这数议鞭辟入里,倒比我论得更透。”唐远忽地将手臂一紧,“你与他还有何谋划?”

近日,这已是他第三回提出此问,前两回皆被我搪塞过去。此时被他紧揽在侧,我竟有些不自在,备好的说辞在舌尖打了打结,才道:“哪有什么神机妙算?周旋一步算一步罢了。原打算趁这声浪为你求个正使,谁知赵党半路杀出,倒多出许多麻烦来。”

唐远沉默半晌,放开手臂:“无妨。胶东不姓赵,散兵游勇,晾着便是。切记,拖延即可,我自有办法速取东京。”

“关宁……”我权衡再三,犹豫问,“三哥那头,可是又有消息?”

“江承吉坐不住。”唐远答了半句,又道,“你与赵恭周旋,他须借予我用。”

江承吉失去倚仗,境内灾民遍地,能用的兵马凑不出五万。而临安再三拖延靖王归宗一事,内里缘由自是引人揣摩。江承吉眼见着大祸临头,只能饮鸩止渴,抓住这个机会,试探拉拢靖王,进而瓦解北伐。然而靖王于北伐有大用,于南征亦有大用,我哪里肯借走?

我思量半晌,皱眉责备:“关宁,先前不是说过,不可与伪朝贸然接触?你且稳着些,莫让烂桃寻出错处,栽赃咱们通敌。我琢磨着,不如先让他去盐州犒军,杜直方、赵恭见他在眼皮底下,既不便随意栽赃,亦会放松警惕。至于伪朝那头,若有需要,再暗中送他过去便是。”

唐远转头睨我一眼:“你不怕有人对他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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