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半场武戏毕,下半场文戏开。既已喊出“清君侧”,天地自需祭,祖宗自需拜,悬黎神女亦须招风引雷,助凡尘亲王成就大业,场面自是不能寒碜。
除此之外,还需宣读檄文。檄文由明澄执笔,细数董、赵二氏外戚十二大罪状:其一,弃都南遁,构辱天家。乘社稷倾危之秋,挟天子仓皇南渡,委国都于豺狼,致北壁尽陷,天家蒙尘,国耻今犹未雪。其二,通敌叛国,阴图不轨。施毒计以害功臣,泄军情而戕同袍,更遣奸细火烧粮草,毁北伐大计于垂成,借机要挟天子,以谋逼宫篡政。其三,构陷忠良,隳坏长城。蔽圣聪于朝端,进谗言于黼座,逼令股肱血溅丹墀,致使京畿得而复失,空教数十万儿郎饮恨黄泉。其四,养寇自重,荼毒苍生。坐拥劲旅,阵前观望,视虏骑如不见,遂使扬州遭屠,行宫焚毁,百万黎庶膏于锋镝,亿兆国财尽化飞灰。其五,内结阉竖,外凌将士。篡战报以蔽天听,倒赏罚而乱军法,激生肘腋之变,致有二孟逼宫之祸,几陷天子于不测之渊。其六,离间骨肉,祸延宗藩。阴挟私心,打压宗亲,离间天家血脉,致使宗子流离,掳入蜀中,酿成西南叛乱之祸。其七,党同伐异,倾覆江防。结党营私,内斗不休,视军国大事如儿戏,致使江宁重镇沦陷,虏骑渡江如履平地,逼天子泛海避祸,宗庙社稷几近倾覆。其八,贪蠹军资,鱼肉黎庶。克扣军饷以充私囊,横征暴敛以盈府库,更纵族党横行乡里,夺人田产淫人妻女,直使王土化为鬼域。其九,箝制舆论,隔绝上听。把持朝议,恐吓百僚,戕害学子,钳制民口,使天下之人道路以目,敢怒而不敢言,使天子闭目塞听,与士庶离心离德。其十,托姻外戚,僭越君纲。自矜渭阳之属,妄居国戚之重,视社稷如私产,擅权柄若家珍。乘舆服物,僭拟乘舆之制,甲第府宅,逾越人臣之规,更恃军权,出入宫禁如履私庭,蔑视天威若无人之境。其十一,藐法行凶,残害宗亲。践踏国法,罔顾纲常,屡遣死士行刺亲王,公然戕害天家血脉,欲使圣上孑然孤立,更且嫁不义之名于上,以致海内骇然。其十二,进献妖姬,谋绝国嗣。进狐媚以惑圣心,逞□□而损圣躬,阴使鸩毒,谋害嗣子,绝天家之血脉,动摇国本。
仪式庄重,檄文激昂。一场忙活下来,江恒早已体力透支。我将他暂且安置于帅帐内,自领菁骏团巡视一圈。卸甲的新军分作三队,一队打扫战场、搬运尸体、清理粮仓,余下两队归营静待,与第一队轮岗劳作。元简良将广德军亦分作三队,分别看管这三队新军。众人虽极为惶恐,倒也算老实。至于昨夜逃脱的两千余新军,不是往洪泽湖逃命,便是投奔沭阳大营。
据斥候回禀,那一千神卫军及三千建昌军固守大营不出,多半是因骤失主帅,兼客居盐州,已不知如何应对。
也罢,即便他们有胆来战,隔着十余里烂地,建昌军的马蹄子陷住,区区一千神卫重甲步卒,铁壳王八似的曳尾泥涂,又何足为惧?且容我喘口气,再料理不迟。
巡营毕,返回一片狼藉的帅营,军医正忙着治疗伤兵。昨夜,鲍季训的确是奔赴朐山调兵,另半支步军亲卫则跟随一名假扮作我的女兵,往应天方向虚晃一圈,此时正巧返回。我命他们拱卫靖王所在的帅帐,便又亲自慰问伤兵,却见江怀玉独自坐在破破烂烂的帅帐后,卸了甲,袒露负伤的左臂,正咬住绷带一头,单手包扎。
我快步走上前问:“怎地不唤个军医来?”
“轻伤,不妨事。伤兵多,先顾兄弟们。”江怀玉开口回答,绷带自口中松开。
“我来吧。”我无奈轻叹,单膝跪地,拾起散开的绷带。
“不……不妨事。”江怀玉讷然拒绝,侧过脏兮兮的脸。
“吴起吮疽、段颎裹疮,应当的。”我利索包扎打结,疲惫坐在他身侧,正扶额缓气,却鬼使神差打量起他的胳膊,半晌,察觉他侧目瞥来,不防一窘,旋即大大方方伸手比划,“那年在冰池里捞你,你还像只猫儿似的。这是吃了我多少碗饭,竟长出两条虎臂来?”
“唔……”江怀玉含糊应声,匆忙穿好左袖。
我皱眉“啧”一声:“瞧你,方才斗赵恭时,还是万夫莫敌的猛将,怎地一到我跟前,又成个小孩子?”
江怀玉更是局促:“是……元将军勇武,我只是在旁策应。”
“莫自谦,我都瞧见了。猫儿长大成人,已可独当一面。”我欣慰感慨,又问,“再过两月便是冠礼,你舅舅可有为你取字?”
“不曾听他提起。”江怀玉犹豫片刻,小心翼翼瞥我,“悬黎姐取名好听,我……我想你为我取字。”
“舅父如父,他取。”我摇头拒绝,见他露出失落之色,便又打趣道,“我早已为你取号‘白玉猫’,莫贪心嘛。”
“唔……”江怀玉窘迫垂头,半晌,忐忑问,“舅舅,可知此事?”
我张口难答。
正此时,士卒前来通传,正是童传虎率军姗姗来迟。我起身拍拍江怀玉的肩膀,踱去帅营外,召童传虎过来。山虎但见大营狼藉,震惊问:“樊将军,大军不是正打应天?这却是怎地回事?”
我泰然答:“赵恭夜袭靖王大帐,亏得我警惕,这才没叫他得逞。”
童传虎更为惊愕,环顾四周,又向北望去,再转头向我,小心翼翼问:“唐将军……可知此事?”
“半夜起的乱子,刚平下来。”我凝眉审视他的神色,吩咐道,“你来得正好。冷不丁闹这一出,局面岌岌可危,我得赶紧去临沂与唐将军商议对策。你留守行营司大营,护卫靖王。”
“这……”童传虎迟疑不敢应。
我抄手问:“怎地,我喊不动你?”
“末将不敢。”童传虎抱拳低头。
“这便是了。”我严肃点头,叮嘱道,“既已与神卫军动手,咱们与临安……你是知晓厉害的。形势逼人,这也是没得办法。所幸咱们兵强马壮,倒也不惧。你是唐将军的心腹爱将,有你这支马军坐镇,我才放得下心。万事谨慎着些,我速去临沂,不日便回。”
局面已然如此,童传虎也无计可施,只得硬着头皮接下军令。
随后,我将童传虎、元简良、江怀玉、第五秀娘、樊宝骏一同召入近旁一座稍算完好的军帐,命樊宝骏执靖王大纛,将赵恭、项奇志押去应天,宣读清君侧檄文,并公示相关人等的供状,劝降那头的新军。至于沭阳大营的四千敌军,多半劝降不得,尤其是神卫军,定会顽抗到底。是以,余人须坚守行营司大营,待晋跃率领右军抵达沭阳,再一同剿灭敌军。
诸事交办妥当,我匆匆返回帅帐。江恒尚未卸甲,独自坐在素舆上,听闻脚步声,试探呼唤:“宝珠?”
“这帮粗汉,少吩咐一句也不成。”我烦叹一声,亲手替他卸甲,而后自一片狼藉中拖出翻倒的桌案,侧躺上去,叮嘱道,“我打个盹便走,你也坐着眯一阵吧。晚些叫他们来收拾。”
虽是精疲力竭,却也睡不安稳。梦中依旧是厮杀,一忽儿是与神卫军杀得难分胜负,赵恭径直冲来与我单挑,我仅有一柄长剑,应对得颇为吃力;一忽儿是杀去临安,城墙上金甲粼粼,我转圈围城强攻,却无论如何也杀不进去;一忽儿又是唐远气势汹汹闯入帅帐,揪着我的衣襟,将我强拽起来,质问我为何背叛他。
我分明有千万句说辞,舌头却不听使唤,只能对着他哭泣,满心巴望以这泪兵,战胜他那一腔怒火。
梦来梦去,面颊有些发痒。我迷糊醒来,这才发觉是眼泪自眼角滑出,鬼鬼祟祟在面颊上行军,也难怪生痒。
我烦叹一声,揉去烦人的泪珠,这才发觉江恒正“看”我。因我躺在桌上,他坐在素舆上,四目近乎平视,离得只有一尺之远。
“可是受了伤?”江恒问。
我撑坐起身,活动压僵的右臂:“全程陪你立马督战,哪来的伤可受?”
“可你呼吸哽滞,似是……极为难受。”江恒蹙眉片刻,伸手悬出二指,“容我一诊。”
“不必。”我翻下桌案,快步向外行去,又不禁驻足回头,见这瞎瘸子孤零零坐着,心下不防一软,安抚道,“莫担心。事到如今,咱们的脑袋压在一座铡刀下,只要我有命,你便死不成。”
说罢,我一刻也不再耽搁,召来何二勇及白虎都,马不停蹄奔赴临沂。
次日深夜,我近乎脱力,险些在昔日坠马之处再度翻落。好容易撑住一口气,飞驰抵达承仁军大营,我踉踉跄跄扑入营舍,径直瘫跪在地,喘息难语。
油灯昏光之中,唐远抄手端坐于桌案后,无动于衷,半晌,讥诮问:“何必故作狼狈?”
“你……说些什么话?”我口干声涩,勉强撑住胳膊,抬头急报,“赵恭……赵恭突然发难,幸而我先前留了心眼,召广德军埋伏支援,这才没叫他宰了。呵……我便说他们心急火燎支走你——”
话音未落,唐远陡然起身,大步走来,如鹰扑食,将我一把捞入怀中。我尚不及明白他的意图,他却已将我粗暴按在床上,红着眼逼问:“五月间,你便是在这张床上,口口声声承诺不再自作主张。床上的誓言,便作不得数?”
“关宁……”我后肩吃痛,嗓子眼冒烟,情急之下险些干呕起来。
唐远却不为所动,如同擒敌一般,死死按住我的右肩,如火的怒气直喷而出,怒容在昏光中竟显出几分狰狞。
“关宁……”我挣脱不得,只得哀求,“莫这般,我怕……”
唐远怒容一僵,终于缓缓松开手,却又讥笑一声:“你怕?我当怕你才是。”
我的嗓子近乎干裂,将他胡乱搡开,冲至桌边,灌下半壶凉水,勉强缓过气来,回头见他仍摆着一张可怖怒容,只得好言问:“你这又是为哪般?临安不怀好意,借北伐背后捅刀,你并非不知,不然为何假意答应杜直方,此刻又将劲勇军扣下?他们当真动起手来,你怎地好似反过来怨我?”
“此时,正是北伐之机。你却……”唐远再度讥笑一声,咬牙切齿讥讽,“花枝招展,百般诱惑,引他们破坏北伐。好计谋啊。”
“你……”我不防一噎,恼羞成怒,“甚么‘花枝招展,百般诱惑’?我是妓子不成?临安从始至终不打算北伐,你并非不知,不然为何杵在临沂不动?”
“只是想看看,你到底会如何不遗余力,将北伐毁个干干净净。”唐远耸肩哂笑,尖刻讥讽,“好个虎帅,当初大义凛然劝我迎归太上皇,口口声声说不愿挑起内战,令将士枉死。如今,你却又在做什么?”
“替你扫清后顾之忧!”我彻底怒了,指北质问,“什么五年之计?狗屁!你用五年休养生息,烂桃、耶律老贼难道是死人,不知休养生息?什么以河北养河南?更是狗屁!你都叫黄河冲了,还不知什么叫天河改道?那是改道啊,唐关宁!不是一场泛滥!且不说灾民如何喂饱,军粮从何处征来,单说治河一项,便是十年大计,便是无底窟窿!北伐,北伐!老子听够了这二字!你偏去伐来一块地狱般的烂土,是打算与它同归于尽不成?”
“灾地百姓,你便不打算管了?”唐远怒喝质问。
他向来是这狗德行,但凡我跳脚发火,他更是分毫不让。气话自嗓子眼里涌上来,我硬生生咽了回去,拎起水壶斟一杯,借饮水的工夫强行按住怒火,疲惫坐于桌案上,劝道:“百姓过不下去,自会南渡求生。咱们坐稳江南,收容北民,此长彼消,伪朝人口骤减,即便耶律老贼夺位得胜,腾出手来,面对一片千里无人的荒土,也是无计可施。关宁,复全疆土,是十年乃至一代之计,你又何必急于一时?”
“自会南渡求生?”唐远别过头去,连笑三声,再转回头来时,目光俱是讥寒,“樊宝珠,你并非深闺妇人,何来这等天真之语?一句‘南渡求生’,沿途是多少白骨?现今滞留在北的老弱,又如何千里南渡?在你眼中,人命便不是人命,仅是你那副棋桌上的弃子?”
我只觉这道目光剐人,不由得别过脸去:“慈不掌兵。咱们并非马前卒,须以大局为重。你执意北伐,也不过是安一时良心。三年,五年,南北联手夹击,又要牺牲多少将士?百姓的命是命,兄弟们的命便不是命?”
“兵,死战。”唐远斩钉截铁回答,“以身铸剑,虽死犹往,是军人职责所在!”
“职责所在?”我气得扶额直笑,指他连问,“杜直方可讲职责所在?赵恭可讲职责所在?柳公亮、董金鹏、曾琦……满朝文武公卿,可讲职责所在?烂桃厚颜无耻霸占御座,又可讲职责所在?唐关宁……你已二十有六,几经沉浮,见惯尔虞我诈,怎地还活在五岁稚龄,天真不明世理?”
唐远不答话,只是用一双怒红的鹰目直横横瞪来,半晌,那怒火却凉了下去。
他怒,我不怕,他露出寒心之色,我却有些慌了,讪讪将话圆了圆:“关宁,你且听我一劝。你固有安民之志,我亦同此心。可京畿已成那番光景,救灾、治河、垦荒、强兵,桩桩件件,哪里顾得过来?年初增兵备战,胶东百姓已是怨声载道,你定要将京畿那片灾地强行纳入境内,劳役、税赋轻不了,百姓不会领你的情,只会骂你敲骨吸髓、叛国割据,巴不得你早死。高密便是前车之鉴啊!再者,黄河自上游堵塞,你还需分出兵力收复关中,而后才能自上而下一体疏通。可你被京畿拖累耗空,又能从何处分出人力——”
“你为何知晓黄河自上游堵塞?”唐远忽问。
滔滔不绝的说辞不防一噎,我不由得挠了挠手心,强行凝定神色:“你心念巨阙关,惟愿早日收复河北,我也心念赤霄关,一直遣人去大关山寻找番军。前不久传信兵自关中返回,通报此讯,不然我也不会改变主意,劝你先定江南。关宁,我真心愿助你成事,五月间的承诺,自也是真心而发。奈何此一时彼一时啊……那破河,治不了,只能将烂摊子丢给江承吉。你又何苦充老子、逞英雄,凭白将家底搭进去?打仗、谋事、定天下,不是看谁有赤血、有正气,而是看谁有定力、有远见。便是这些不得已的牺牲,那也是……没得办法!往北是灾地,往南是沃土,哪头是前路,你分得清!莫再这般天真,听我一劝,成不成?”
唐远听完这一席话,眼神彻底凉下去,怒红的脸更是隐隐发白:“呵……我天真,我幼稚,我愚不可及。三哥、舅舅乃至柴济,皆斥我与豺狼同寝,我却执迷不悟……”说罢,他竟低头捂眼,耸肩轻笑,好似随这一声声的笑,抽去了浑身力气,挺直的腰背缓缓弯下去。
推心置腹再三进言,他不仅听不进半句,反倒刺来这一番诛心话。我登时僵住,分明想开口申斥,却又百口莫辩,好似无端端当着三军的面,被他肆无忌惮扒光示众,羞愤之下,只能咬牙发颤。
唐远依旧一声接一声干笑,道道笑声好似刀片,向我的心腔剐来。我强压怨怒,垂泪苦求:“关宁……莫说气话,成不成?北伐复土,是你的夙愿,我亦同此心。可天时不利,人心不遂,这也是……没得办法!烂桃勾结奸佞,再三冤害忠良。我只是自保反击,吊民伐罪,苦心为你扫清后顾之忧,怎地就成了豺狼?你说过,不听旁人诋毁离间……你说过啊!”
“你与他们,是一丘之貉!”唐远猛然抬头,瞪着一双狰狞的泪眸,痛苦怒吼,“樊宝珠,你狂妄自大,狡诈自专,玩弄天命,操控人心,处心积虑破坏北伐,掀起内斗,皆为一家之私。你,是千古罪人!你与他们,皆是千古罪人!”
“关宁!”我痛喝一声,不禁朝他走去,伸手抚向他的面庞,哭道,“莫说气话,莫说气话,成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