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关时把手机扔副驾座位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满目皆是凉淡的寒意。
过去的结局没办法改变,但现在,你多少可以依赖我一点。
他脑海里浮现出程舒晚的声音,眼神慢慢回暖几分,攥紧的手慢慢松开,好像有一只纤细微凉的手绕在他指缝,轻轻拢扣着。
他们十指相扣走过路口,她面颊比寻常要红润些,轻轻抬起视线打量他,眼里有光。
她说:“关时,你对我……”
关时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让充盈肺部的空气压下心中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她没说完的话是什么,如果不是郭楷突然出现,在刚刚那种氛围里,或许一切都会顺理成章。
但郭楷就是正正好出现,像是一根针将那阵粉红泡泡无情戳破,明晃晃的现实一下子暴露在他眼前,让他清醒过来。
他的前半生在暴力、算计、争夺、冤冤相报之中度过,哪怕他已经走出泥潭,披上体面的皮囊,依然有些人,有些事,会顺着他来时的路,从后面一把拽住他。
当程舒晚说自己会保护玥玥,让他可以依赖她一点的时候,关时心里除了感动和心动之外,就剩下了恐惧。
不能,不可以。
那些事物拽着他就算了,他不允许它们挨上程舒晚。
程舒晚已经走得足够辛苦了,怎么能再因为他陷入其他破事之中。
他得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才能去牵她的手。
郭楷……
关时启动汽车,一手搭上方向盘,一手落在手刹上,正要放下,突然顿了几秒。
他重新把车熄火,摸起副驾的手机。
老老实实叫了个代驾。
虽然关时说不用担心,程舒晚还是周末接送关星玥上放学,偶尔给她补补文化课。但时间平稳进入六月,很长一段时间,郭楷都没再出现过。
程舒晚想,关时或许真的是有办法,她也没多问,直觉告诉她关时不会说真话。
眼瞅接近学期末,关时依然给关星玥请了假,跟着她一块去海宜市看演唱会。而程舒晚也趁着端午假期和谭婧聚了几顿酒,而后依然是平静的日子,除了蒋慧玲依然不死心地来找过程舒晚两三次,程舒晚并未搭理。
她告诉蒋慧玲,再闹她就卖房。
CPL进入了夏季赛,各家俱乐部战队都卯足了劲,赛起来一场比一场精彩。程舒晚除了常规的排位直播和水友娱乐赛之外,偶尔还带着直播间观众们一起看比赛,借着对比赛富有逻辑的判断解说,还有对《封神图录》电竞新闻的一些趣事详解,居然吸引了另外一批以看陪伴解说为主的直播间常客。
某天的比赛直播之中,凭借狐队白狸的五杀名场面和她精彩的复盘解析,直播间冲上当晚游播社的推荐位,在短短几天内滚雪球一般,小鬼叉烧这个账号的粉丝数量突破了八万,开始有些品牌推广找上门来寻求商业合作,程舒晚一时间忙得头追屁股,日日连轴转。
关时看不下眼,这天周日,以一起送关星玥回学校的名义,终于把在工作间坐了一整天的程舒晚拽到大马路上,用人间烟火气洗洗班味儿。
送完关星玥是下午六点,太阳落山之际,晚风终于稍有降温。关时迎着风惬意地双手插兜,微微瞥眼,程舒晚却把这难得的闲适放在一边,双手捧着手机,手指不断在屏幕上敲敲打打,注意力非常集中。
“看路。”关时说。
“等等。”程舒晚头也不抬。
关时俯身过来,“你在做什么?”
程舒晚侧过屏幕给他看了看,“视频策划案,差一点了。”
关时:“等会儿七点还直播,不休息一下吗?”
“直播没问题的。”程舒晚继续看手机里的文档,“压力不大。”
关时笑了声,“好。”
他伸出手,捏住程舒晚的衣角。
程舒晚终于把目光从手机上移开,疑惑地投向关时。
“你慢慢工作,”关时说,“我领着你走。”
程舒晚默了片刻,点头嗯了声。
夏日晚风徐徐,吹走白日的闷热,那不轻不重拉着她的手让她没有迷失在人从众之中。程舒晚敲完最后的修改发送给甲方,这才如释重负抬起头,陡然发现关时并没有回网咖,而是带着她绕了一条街来到那河岸的小公园,站在护栏边上。
今天天气很好,未被遮挡的落日余晖被一把撒在河面上,细细碎碎,金光灿灿,又裹着河风落到岸边的人身上。程舒晚偏过头,关时正望着正前方的日落,嘴角挂着一丝闲情逸致,被金色的日光勾勒得干干净净。
“你……”程舒晚好一会儿才开口,“领着我来看日落?”
“运气不错,”关时说,“我还担心今天看不到呢。漂亮吧?”
程舒晚重新把目光投向河面,“嗯。我没怎么看过日落。”
“海宜市比朔江还沿海,那边的日落应该更好看。”关时说。
程舒晚安静地盯了一会儿河面,“大学的时候忙着直播、课业、竞赛和实习,工作之后,没有在天黑之前下过班。”
关时闻言沉默几秒钟,扯了扯嘴角笑道:“要学会心疼自己。”
他的声音很轻柔,掺杂在风里,扫得心尖泛痒。
程舒晚:“……嗯。”
关时笑着看了看手机,“还有时间,待一会儿再回去直播?”
“嗯。”
她把手搭在护栏上,深深吸一口气,让自己一点点融入阳光和河风之中。哗啦啦几声,一群白色的水鸟拍打翅膀从河面上掠过,程舒晚抬起眸望,目送它们乘着风往入海口的方向而去。
关时突然说:“我能给你照张相吗?”
“什么?”程舒晚压着耳鬓飞扬的发丝回头,关时已经把手机对准了她,按下了快门。
“……”她无言瞪着关时,“先斩后奏还犯得着征求我的意见吗?”
关时没回答,目光定在手机屏幕上,两秒后把手机转过来给她看。
程舒晚接过手机,照片中的自己齐胸散发随风扬起,一双清冷的眉眼沐浴在夕阳的光辉里,镀上层浅浅的金色,朝镜头投来明亮的目光。
她没有自拍的习惯,对自己的容貌最大的印象是每天早上洗漱时,镜子里带着对早起的不爽的厌世脸。
关时镜头里的自己……怎么说呢。
“发我。”程舒晚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
“不追究我先斩后奏了?”关时笑着低头给她传图片。
“事情办得好谁还追究,我又不是暴君。”程舒晚下载了这张照片,“看来玥玥朋友圈演唱会的照片是你拍的了。”
“那妮子可不好伺候,”提到这个,关时似乎有不少感慨,点开自己的相册给程舒晚看,“单单给她拍妆就拍了两百多张,演唱会每个舞台舞美都拍了好多,我可不知道会漏哪个她想要发朋友圈的舞台。”
程舒晚越刷越乐,“有你打样,玥玥以后如果要挑选对象眼光肯定很高。”
距离护栏十米之外的灌木丛边,一只相机的取景框对准了这对颇为养眼,笑着交谈的男女,在二人有肢体触碰的瞬间,按下了快门键。
喀嚓一声。
关时表情突然顿住,快速回头扫了一眼灌木丛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