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的房间敞开,柔和的阳光撒在了那间狭小的办公室。
它比原来更破败了一些,米黄色的墙纸脱落,露出凹凸不平的墙面,墙下结满了蛛网,靠在墙面的白床静静地躺在那边,被单上沾满了灰尘。
“已经很久没有人打理这里了……设施有些旧了,希望你别介意。”梅尔特里坐在桌边的木椅上,红布桌上被黄色的稿纸盖满,头顶的吊扇呜呜地转着,“瑞德先生,您就坐这边吧。”
“卡斯戴维呢?”
瑞德面无表情地坐下,从风衣口袋中拿出了一包烟,在阳光下缓缓点燃。
“噢,他回去了。”梅尔特里说,“他们都回去了。”
瑞德吸了一口烟,戴上金框单面镜,黑色的手套放在桌上的稿纸上,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文字,“这是什么?”
“演员收集表,以及凯恩的作品合集。”梅尔特里说,“当然,都是由我书写的。”
“你们还真是煞费苦心。”
“怎么会呢?我只是不想永远被困在这里而已……跟你一样。”
“那我们开始吧,我应该叫你什么?”瑞德扶了扶眼镜,金色的威士忌别再他的腰上。
“我的名字是梅尔特里。”
“好。”瑞德吐了一口烟,白色的雾在阳光下发光,“我们开始吧……先从哪里开始?”
“先从舞台的内容吧,虽然舞台没有完美落幕,但是我相信你的能力,瑞德先生。”梅尔特里笑了笑,两根黑色的触手端着冒着热气的黑咖啡跌跌撞撞地放在他们的办公桌上。
“故事从凯恩之章开始,到死亡之舞结束。”瑞德翻开笔记,“凯恩被家人遗弃,威廉公爵收养了他。与此同时,威廉公爵召集了一些人员想要解决阿斯特弥还苏醒的魔鬼,但这时,凯恩被魔鬼诱惑,成了魔鬼的容器。之后威廉公爵将他关在荒岛上,直到他鼓起勇气为威廉公爵写信。考虑到维多利亚家族的离奇案件,我推测魔鬼是维多利亚的父亲召唤的。”
“不错。”梅尔特里喝了一口黑咖啡,吊扇在他们的头顶呜呜地转着,“显而易见的答案。”
“父亲死了,凯恩天生的腿疾,而最后的凯恩的母亲和兄弟死于船难,凯恩在古堡内也能精准地被魔鬼呼唤。其中的凯恩最特别,他的腿是怎么回事?”
瑞德扶了扶单片眼镜,他盯着梅尔特里那张俊美的脸。
“凯恩的腿啊……”梅尔特里眯起眼睛,沾满鲜血的手指擦拭着他的嘴唇,“那是魔鬼给予他的惩罚。神给他一副完美的皮囊,魔鬼给了他一双可怖的腿。”
“这和我的问题有什么关系吗?”
“这就是答案呀!舞台下的凯恩就是这样的。”梅尔特里笑了笑,“艺术来自于生活,不对吗?”
“你还在演你那可笑的话剧吗?”
“可我们还在舞台上呀。”
舞台下的克洛莫里茨皱了皱眉头,路西法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哎呀,好吧,好吧。当凯恩踏入古堡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是魔鬼的容器了。”
梅尔特里继续讲述。
“但如果我是魔鬼,我会想办法对那个时候还没有死神庇护的威廉公爵下手。”
瑞德深吸一口气,手指捏着桌角。
梅尔特里皱了皱眉头,金色的卷发盖住了左眼,很快又被他用手撩开了。
“不,唯独这样不行。”梅尔特里仰了仰身子,双手抱胸,白皙的手扶着金色的卷发,“魔鬼垂涎高尚无暇的灵魂。若是用药那种下流的手段来骗取灵魂,不觉得很像某些……某些恶心的、卑劣的骗子吗?我们魔鬼也是有原则的。”
瑞德感到一阵恶寒。
“哈,你还意思说这种话!你骗的人难道算少吗!”
“凯恩是自愿的,约兹纳尔是自愿的,该隐与芙洛提拉也是自愿的。”梅尔特里眯着眼睛,背后的阳光撒在金发上,“我骗了他们其中的谁?”
瑞德坐在椅子上,半晌答不出。
“你看,我从没隐瞒任何事实,他们的问题我都回答了,不是吗?”
“一通诡辩。”瑞德将笔记本翻往下一页,“第二章则是流浪之歌。魔鬼苏醒后,威廉公爵便寻找了一位知名的侦探,并且封锁了阿斯特弥。凯恩接到回信后重返阿斯特弥,侦探与凯恩遇上了以前为威廉公爵工作过的调酒师,也就是该隐。”
梅尔特里仔细地倾听,金色的鬈发落在他的睫毛上,宛如细绒。
“他们在调酒师的船上生活了一段时间。调酒师知晓一部分真相,但他却有个异食癖的妹妹……最后魔鬼肆虐了整个水上酒吧,他先让侦探带着他妹妹脱离船只,而他自己为了销毁魔鬼的一部分祭品,选择带着整个水上酒吧沉入海底。”
对面的梅尔特里托着下巴,似乎在等瑞德提问。
“这一章我没什么疑问,大多的笔墨都是再讲夜莺与魔鬼,包括威廉公爵……凯恩似乎在这种时候换上了精神疾病,但我推测这也是魔鬼的刻意为之,目前魔鬼的力量有所成长,也能借住凯恩的躯体进行一小部分的时间活动了。”
“分析的很全面。”梅尔特里说,“不过我要纠正一点,凯恩脆弱的神经算是与生俱来的。”
话音刚落,梅尔特里的腿上落下几枚黑色的结晶。
“你与现实中该隐究竟是什么关系?”
“朋友。”梅尔特里说,“或者合作伙伴。”
“合作伙伴?”
“他以前生活在约尔德平民窟里——你听过他的歌声吧?”
“那又如何?”
“简而言之,身份低微的他因出众的歌声与罕见的样貌被某支贵族买去。几年后,那贵族犯了些事,他正好背黑锅,于是锒铛入狱,被判死刑。”梅尔特里说,“处刑的那天晚上,他请求我帮助他。为此,他愿意与我分享异能。”
梅尔特里特意咬重了最后几个字。他仍然微笑,仿佛在诉说一个非常动听的故事。
“你对他干了什么?”
“看你讲话急得,我什么也没对他干呀。”梅尔特里伸出白皙的手,托出自己的下巴,“你若好奇,告诉你也无妨……我夺取了他大半份异能,仅此而已。我猜他在舞台里这么想见我也是这个原因……唉,说实在的,他应该感激我才对,毕竟我没有把他的异能全部夺走,对吧?半份异能换一条命,这可是很划算的买卖。”
“这就是欺骗。”瑞德站起身来,狼耳立起,“且不说他现在生活多么落魄,你早该把这个条件告诉他。”
“瑞德先生,我想我有必要纠正你的一个观点。”梅尔特里喝了一口咖啡,“欺骗是指用虚伪的言行刻意隐瞒对方指对方上当,而我和该隐先生的交易前提是建立在该隐先生的同意,即“我愿意为梅尔特里做任何事”的前提之上。由此可知,我和他的交易你情我愿,再者,他被押上绞刑架的时候也并没有询问我具体的条件,所以我和他不存在任何欺骗的行为。”
“你在逼迫他作出这样的选择。”
路西法在古堡的屋顶静静看着,他收起了魔翼,面无表情地望着底下办公室。
“好生奇怪,要不是我,该隐先生怕是难以活到现在吧?”梅尔特里撑着头,睫毛盖着红眸,红润的嘴角依旧微微上扬,“我没有强迫他做出任何选择。我和他的交易你情我愿,瑞德先生,你要是介意,可以等舞台落幕的时候再去问问他。”
“这不是舞台的剧本内容。”
触手攥着一张纸条,从他们中间爬出。
瑞德咂咂嘴,翻开了书的下一页。
“第三章是天鹅之镰。”瑞德继续翻书,“全篇的高潮部分。那位受邀的侦探和凯恩都进入了威廉公爵的古堡,而此时凯恩意识已经被魔鬼完全入侵。魔鬼将威廉公爵与死神的契约替换,借凯恩的手杀死了威廉公爵,继而杀死了侦探的助手,但最后古堡的守墓人与侦探联手,将威廉公爵的灵魂唤起……联系最后的死亡之舞,我猜最后威廉公爵与魔鬼两败俱伤,无奈之下,威廉公爵将凯恩的记忆抹去,希望他重新生活,殊不知魔鬼仍然跟随着凯恩……直到死亡之舞结束。”
“我补充一点,守墓人是威廉公爵的容器。”
“现在,我想问问作家与守墓人的故事了。”瑞德说,“这个舞台基于那个故事……刚刚你的全名叫做弥.凯恩.梅尔特里.维多利亚吧。”
“是的。”
“如果弥是以你为原型,而守墓人与公爵则是路西法,可为什么最后凯恩却死去了,变成的恶魔那个人却是守墓人呢?这显然和你们的舞台角色有悖论。”
“你难道觉得他就完全是无辜的吗?”
梅尔特里的金发在眸中摇晃。他将手放在膝盖上,收起了笑容。
“他?指的是……”瑞德迟疑了一下,“路西法先生?”
“是呀。”梅尔特里说,“书中那位真实存在的威廉公爵发动战争、屠戮士兵,是个不折不扣的暴君。因此,他受到了应得的惩罚……他被烧死之后转生,才有了温柔有善良的守墓人死摆。死摆为了赎罪,尝尽了人生,却忽略了他自己身边的凯恩,也就是弥。最终他抱着弥先生的尸体,成了魔鬼。”
“这简直没道理。”
“哎呀,你难道不觉得很讽刺吗?”
“赎罪是没有尽头的,但如果让一个罪人醒悟,比处死他好个千百万倍。”瑞德说,“而善人只需要做错一件事,人们便可以把他归结为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