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昨日黄妈妈为汾水姑娘煎安胎药时,可巧药材用完,汾水便说五斗柜里有您赏赐的药材,黄妈妈依言翻找,找到了这么一包药材。她虽然大字不识几个,可打开一看,里面的药材颜色和平日里的安胎药不同,故不敢贸然给孕妇煎服,而是出去寻了个药铺,请伙计帮着辨认了,并根据伙计的说法,请了回春堂的大夫,详细解说了药方的作用。”
娉姐儿望着另一张纸上属于大夫的字迹,在配方、用法用量后面赫然写着:可致天癸推迟,腰背酸痛,下腹坠胀,胃气上逆,呕吐腹胀,不思饮食……
正是假孕的症状。
娉姐儿觉得眼睛干涩极了,以至于太阳穴都跟着突突地跳起来,王氏那张苍白而又恐惧的面容,连同汾水的音容笑貌,以及此刻在她眼前的任妈妈的为难,黄妈妈的阴沉,这些或老或少,或喜或忧的面容汇聚起来,在她脑海中交织成一幅混沌而又扭曲的画卷,直教她天旋地转。
任妈妈继续道:“若汾水姑娘所言不假,五斗柜里装着的药材,都是您的赏赐。所以……所以……黄妈妈想来和您确认一下,汾水姑娘服用假孕药物,是否是您的意思呢?”
任妈妈问得小心翼翼,她的表情,她的语气,连同她的肢体语言,都无比鲜明地表现出她的抗拒。看来她是被黄妈妈硬拉过来的,她本人是一点都不想卷入这一场麻烦事里面。
然而娉姐儿的心思早已飞去了别的地方,她头脑里有一个声音震耳欲聋地呐喊着:真的是汾水!果然是汾水!
可是,为何是汾水!
见娉姐儿沉吟着没有给出一个答案,而她失魂落魄的表情似乎已经给出了答案,黄妈妈腮边线条收紧,这个沉默寡言的妇人,终于破天荒地开了口:“奴婢敢问夫人,奴婢一家究竟是办错了哪一桩差事,竟要受到这样的惩罚?又或者说,夫人缘何要这样作践黄家,拿子孙大事来消遣我们?”
任妈妈不赞同地拉了拉黄妈妈的衣袖,又替她向娉姐儿赔罪:“夫人,黄妈妈不大会说话,她此刻也是气急了,您多包涵。”
娉姐儿似乎终于回过神来,她疲倦地揉了揉眉心,徐徐吐出一口浊气,张了张口打算解释。
可是,又该怎么解释呢?
首先当然是告诉黄妈妈,她误会了,汾水现在应该是真的有了身孕,并不是假装的。但接下来呢,如何解释这个奇怪的药方?根据大夫的说法,这个药方服用之后只有一系列的副作用,并不能治疗什么病症,换言之就是最纯粹的假孕药。如果娉姐儿否认了是自己给汾水的,那就只能是汾水弄来的。那么汾水弄这个药方来做什么?难不成对任妈妈和黄妈妈实话实说,告诉她们汾水是为了算计王氏,好自己上位成郦轻裘的姨娘?
如此她们会怎么想汾水,又会怎么想自己呢?她们会觉得是汾水自己一心往上爬,而非受到自己的指使甚至胁迫吗?
为了稳固自己主母的地位,不惜下药算计一个无辜的妾室,为此连自己心腹丫鬟的前程都要断送。一计不成,又转头让黄家接盘……虽然明面上大家都知道是芒草一心求娶汾水,可黄家内部,肯定是知道他们的求娶是出自夫人的授意的。
即使娉姐儿原原本本将真相说出来,汾水的脑回路本身就够曲折的,饶是娉姐儿与她朝夕相对好几年,也是花了很长的时间,开发了相当大的脑洞,才捋顺了她的逻辑。任妈妈和黄妈妈与汾水相处不久,了解也不深,她们会觉得汾水这一番布置,是为了上位成郦轻裘的姨娘吗?
娉姐儿很快就否定了实话实说的想法,当一个真相会招致满盘皆输、无人受益的结局,坚持所谓的道德固执地真诚到底,显然是不智之举了。只是,无论怎样说谎,这张荒唐的药方,终究是要有一个人背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