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然确认了汾水的背叛之后,娉姐儿一度有一种不知道该将信任托付给谁的惶恐。故而看到沈氏这种不合常理的表现,本能地抱持着戒备,怀疑她是在自己面前演戏,想要让自己放松警惕,进一步予以信任。可转念一想,沈氏是真心也好,是演戏也罢,都不影响娉姐儿自己凭着本心公道待人。只要沈氏不给她惹些麻烦,她性子黏人也好,清冷也罢,她都会像照料其他妾室一样照料她,完全没必要浪费心力去研究沈氏真实的内心想法,省得再度陷入疑神疑鬼、过度内耗的怪圈。
进了九月,重阳将至,太后娘娘又从宫里赏赐了丰厚的节礼,娉姐儿指挥下人搬了几个来回,才将一盆盆披霜带露的菊花安顿好,又将宫里的重阳糕散给女儿们并几个有脸面的妾室、下人去品尝,末了才有闲情逸致回到房间,把玩起太后娘娘给的体己首饰。
当天傍晚郦轻裘回府,见家里添了许多物事,了然道:“这是太后娘娘赏赐的节礼下来了罢?”娉姐儿点头笑道:“正是呢,赐下来许多时令花卉,连同一些吃食、首饰。”郦轻裘啧了一声,“太后娘娘可真是疼你。”
娉姐儿嘴角一翘,正欲脱口而出“太后娘娘未必是疼我,只是可怜我罢了”,但这样刻薄的话,说出来可谓是损人不利己,既显得太后薄情,又直指郦家的不堪,还徒增自己的伤悲,连忙咽下了,改口笑道:“可不是么,我想着重阳的正日子,不如在家里设一小宴,邀请与你要好的几家前来赏菊,太后娘娘教过我一个葛粉菊花糕的方子,拿来待客也很体面,你意下如何?”
郦轻裘又啧了一声,笑道:“夫人有心了,只是今儿下衙之前,兄弟几个正在讨论重阳怎么过,正商议到与其闷在家里,不如一起出去走走,重阳不是正好有登高的习俗么。”他抓了抓头发,问娉姐儿,“妙峰山,夫人去过不曾,可有兴致一观啊?”
娉姐儿摇头道,“倒是不曾去过,不过也曾听先生说过,妙峰山有四绝:古刹、奇松、怪石、异卉,若能有幸一观,我自是愿意去的。”又抱怨郦轻裘,“你怎么不早问我,非要等我提出来才问,可见你是不大情愿带我去的。”郦轻裘连忙大呼冤枉,“夫人年轻又俊,带出去不晓得多给我长脸,若说我不愿意带你出门,那实在是冤枉煞了。只是我这记性夫人也是知道的,你不提起重阳,我都忘了兄弟们谈过这回事。”
娉姐儿本就是随口一说,并不是真的介意,又笑着问他有谁家同去,得知相熟的赵家、高家、孙家、李家、项家、严家等等,都要同去,连平日不大出门的镇国中尉夫人也要随行,笑道:“真是热闹有趣。既然都是相熟的人家,不若把三个女儿也一道带去,她们平日里也没什么出门游乐的机会,另外也可以结交一些年纪仿佛的友伴。”
郦轻裘闻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又遮掩着笑起来:“夫人真是慈母!”娉姐儿会意,便道:“好哇,难怪我觉得你今日怪怪的,显得有几分紧张。平日里听说宫里的赏赐下来,你都兴致勃勃地又翻又看的,今日却不过应承了一声,原来是心里有事。你就直说你想带女儿们一道出门,怎的,我还能不许不成,你也忒把我看得小心眼了。平日里我这做母亲的,待女儿们可比你这个父亲上心多了。”
郦轻裘忙道:“怎么说呢?夫人常年操持家务辛苦,这一次登高,我是有心让夫人好生舒散舒散的。带了女儿们,夫人到时候少不得又要操心孩子,不能好生放松,就有违我请夫人出门的初衷了。可是若不带女儿们,别家都带了孩子,旁人见了难保觉得我们家不和睦,又要影响夫人的美名,我这不是左右为难么。”
娉姐儿笑着睨了他一眼:“你少来,带三个孩子,还能费多少心思呢?”心道不愧是他,哄女人的话张口就来,一套一套的,饶是娉姐儿自认为已经将他看透了,也对各种漂亮话免疫了,今日听了这番奉承,还是觉得心里有几分爽惬。
如此,重阳当日登妙峰山之事,便算是作定了。
到了重阳的正日子,娉姐儿便吩咐厨房将预备好的葛粉菊花糕并几样时令点心装进攒盒,插戴上太后赏赐的首饰,领着三个女儿,随郦轻裘出门赏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