娉姐儿忽地厉声道:“说谎!她若是良家出身,我殷宜娉名字就倒过来写!”
从前夫妻之间尽管也有过不和睦的时候,但郦轻裘还从未见过妻子如此疾言厉色的模样,他吃惊地望着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娉姐儿冷笑一声:“打量我什么都不知道,胡言乱语诓骗我?好哇,你既然不肯老实说,我来替你说。这蒋氏虽不是什么醉颜楼里的花魁、玉照坊的头牌,却也并非干净出身,不是章台巷陌的流莺,就是明张艳帜的烟花,是也不是?”
郦轻裘被吓了一跳,一句“你怎么知道”差点脱口而出,他摸了摸鼻子,小小地纠正道:“倒也不是‘明’张艳帜,她算是暗娼,户籍上仍是良家,只是家门口搭了帘子,暗地里做这营生的。我方才……也没有骗你,她妈妈虽不是亲妈,明面上倒的确是卖豆腐的。”
娉姐儿虽然成功地诈出了蒋氏的出身,却没有半点成就感,反倒气得浑身乱战:“就是去打野食,也不知道挑干净清白的下口。人家如今挺着个大肚皮上门,口口声声说孩子是你的,要求在我们家里生产,指不定往后还要常住了。你到底心里有没有数,可别顶着个绿头巾当那等剩忘八,替别人养孩子,沦为四九城里的大笑话!”
郦轻裘忙道:“那倒不会,我与她好了之后,就……出了一点小钱给她另外置了一个宅子,买……买了个丫鬟照看她,不让她再干那营生了。所以她肚里的孩子,千真万确就是我的。”
娉姐儿气得直喘,缓了缓才能平顺地说话:“你包了她?你什么时候过去盘桓的?跟着你的,都是些死人么!”
郦轻裘见妻子气得了不得,声音不由地又小了下去:“这……有时候兄弟几个喝酒,嫌外头的……店家不够清幽,若到家里来呢,既怕夫人您操劳,又终究不能尽兴,故而安置一两处外宅,方便兄弟之间说话,也、也是常有的事嘛。我也就偶尔出去那么几次,主要还是为了有个落脚的地招待朋友们,从来不曾过夜的。”
娉姐儿怒其不争,拍了拍桌子问她:“你让蒋氏招待你的兄弟们,你还确定她肚里的孩子是你的?”
郦轻裘忙忙地辩解道:“我是说,她住着的那个宅子,是我用来招待兄弟们的,我可不曾让她……”他顿了顿,又道,“夫人也不必为难我的小幺儿们了,是赵兄替我打了掩护,他们还当那宅子是赵兄置的外宅,所以不曾留心。”
难怪以芒草的机灵殷勤,都没有风闻半点蒋氏的消息,原来是因为蒋氏栖身之所,明面上是赵和康的产业。这样从长随们的视角来看,郦轻裘每次去看望蒋氏,都是去“和赵大人喝酒”。赵家别业本来就不少,芒草汇报过来,也不会特意说清楚“今天老爷去了赵大人家里位于某地的别业”,总归是笼统汇报为“今天老爷去赵大人家里”了。
娉姐儿懊恼地闭上双眼,早在赵和康硬塞沈氏进门的时候,自己就该清楚的,他们俩早就是一丘之貉了,互相打掩护肯定是家常便饭。自己当时忙着处理沈氏的事,事后又专注于思考锦衣卫为何突然横插一脚,竟然忘了发散一下思维,查找一下郦轻裘和赵和康之间的“前科”了。
这厢郦轻裘见她沉默,以为她还是不信,复又想出来一个自以为高明的主意:“夫人若心里再有疑虑,大不了等蒋氏的孩子生下来,令我和孩子滴血认亲就结了。”
娉姐儿心想,若蒋氏生下来的是一个没有继承权的女儿,那就算了,不过是多一副碗筷多一份嫁妆的事儿,没必要上纲上线滴血认亲。但假如是个男孩,就必须证明他是郦家的血脉,才能放心地……
不,无论如何,也都放不下心了。
眼前的困境正如先前王氏假孕风波时那般,却比当时莫须有的境况更笃定,更紧迫,更棘手。
有一半的可能,庶子将在嫡子之前出生,占据长子的名位,给本就风雨飘摇的家庭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庶长子的生母,还是一个出身羞于启齿,性情不明的外室!
并且蒋氏生产在即,娉姐儿若要动手,就已经不是阻止一个胚胎成长为孩子,而是切切实实地杀死一个即将来到世界的生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