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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海棠花未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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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我为什么打小就看不起你吗?你从小就这样,只要出了什么事,你那个妈就像护只孱弱的鸡仔一样,将你保护在羽翼之下。我记得你小时候爱骑马没错吧,参加过什么比赛,我还看过一次,骑得还行。可你妈不过站在场外,一副看着担心得要昏过去的样子,你马上就什么都放弃了。事到如今还能怪谁呢,就是因为你这样毫无底线地纵容你妈,她的胆子才会越来越大,到最后什么事都敢插一杠子,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

唯一一次摆脱你妈的控制,是你从方家搬出来。那时我还真当你拿出了多大的能耐呢,可就连这样的事情,你也做得虎头蛇尾。自己不长个心眼,做事情的时候不决断,毫无底线地相信你那个妈妈,她为此遭到了多大的罪,你知道吗?

那次我把她从地下室救了出来,你当时站在病房门口是怎么跟我保证的?你说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让我离你们远一点。行,我倒是走得干净,可你呢?你还不是照旧被你那个妈耍的团团转。叶怀瑾,你敢说这么多年你从来没有怀疑过吗?你不可能没有怀疑过,可是即便你抱着怀疑也不敢去验证,你一拖再拖,只懂得怨天尤人。人人都说你在律法方面造诣颇深,是一个前途无量不可多得的人才。可在我看来,你永远当不成什么公正严明的大法官,至少在你那个妈面前,你大概率会徇私枉法。”

叶怀瑾的脸色渐渐发白,语气却坚定。

“你用不着说这么多话来刺激我,现在我既不能跟你打一架,也不会因此感到愧疚而将她的下落告诉你。因为老实说,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当然,如果你能早一点找到这,她其实是还在的。我并不喜欢早上看什么太阳,可是她喜欢。她每天就站在这里,喏,就是你刚才站的那个位置,除了喂喂鸟,就剩下发呆了。直到前几天,她大概终于想明白了,然后就跟我辞行。”

容嵊冷静地瞧着面前的这个人,察觉出他没有在撒谎后,只觉得心中一阵闷痛。

他跟她好像永远都只差了那么一点点,有好几次,明明差一点点就能够抓住对方,明明都已经可以看到她内心的松动,偏偏在最关键的时候功亏一篑。

他方才指责叶怀瑾的同时,何尝不是在指责自己。

容嵊沉默了片刻,继续道:“如今方家那个放出来的打算收拾残局,你躲在这是什么个意思,躲在一间养老院,任你父亲去对付你的母亲?都听说了吧,你母亲……

“你说的对,”叶怀瑾却打断了他的话,“我不适合从事律法,我大概率会是一个徇私枉法的法官,所以我把这件事情交给我的父亲处理。你是知道他性子的,眼里揉不得半点错和差,在大义灭亲方面尤其擅长。他会仔仔细细地算清楚我母亲这些年犯下的错,该承担的我母亲一样也逃不掉。你叶不需要特意来告诉我。”

远处的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红色的光瀑漫过黛色的山棱,淌在枝头那些闪闪发光的新叶上。露珠被晒得透亮,坠在叶尖儿上打了个转,终于还是没能抓住春的衣角,“嗒”地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滩转瞬即逝的光斑。

“她没有告诉你他去哪儿?

“她只想彻底摆脱过去所有的人和事。其中包括我们两个,怎么可能会告诉我她要去哪。”叶怀瑾指了指着天边悬着的火球,“她说的,太阳每天都会升起,总不能老盯着昨天的影子。”

容嵊盯着叶怀瑾的眼睛,试图从那里找到一丝的躲闪或者隐藏的心虚。

可是并没有,那里头干干净净空空荡荡的,只有空洞的风刮过的痕迹。如果非要说出些什么来,大约也只有同他一样的不甘心。

他点点头,从白色藤椅上站起挺直身形,丢下一句话便干脆利落地走了:“行,我自己会去找。”

“要是你找不到?”风中传了质疑。

容嵊没有回头,低低哼了一句,算是对这句话的藐视了。

草坪的尽头就是下山的路。

路是碎石与青石板铺就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缝隙里嵌着深绿的苔藓。两侧是片矮松林,松针的香气混着还未完全散开的雾气漫过来,闻着像一个梦。而阳光呢,从松枝的缝隙里漏出,在地上织出晃动的光斑,光斑里浮着细小的尘埃,生生撒了把碎金。

在这座海边的静谧的养老院里,很容易看见天长地久的。

他原本想送给她的天长地久。

他本想陪着她,慢慢变老。

叶怀瑾慢慢低掏出一支烟,拢起手刚想用打火机点燃,忽然又想起了刚才那个人说的话,于是又慢慢低将那支烟按在掌心里揉碎。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之前他跟她还是年少的时候,一次两人去看电影。那应该是一个港产片,里面英俊潇洒的男主角在一片混战中救了女主,弄得浑身伤痕累累。事后坐在一片临崖的悬崖石上,也是这样,掏出了一支烟慢慢吸。

当时她眼泪汪汪低说什么来着?好帅好酷,总之那样子是形容不出的喜欢。

他当时也是个愣头青,对此暗地里十二分低不服气。后来还偷偷对着镜子练习了好多遍电影里的那个抽烟动作。他想,等他成年可以抽烟的时候,应该会比电影里那个男主帅很多很多倍,届时,一定,同样,可以把她迷得晕头转向。

年少时的天真,年少时的理所当然。

总以为时光漫长,他们两个还有很多很多的机会,可以一起做许多多许多的事情,哪怕有时吵了架,闹了别扭,也有无数个可以回头的机会。那个时候的他们哪里知道,有时往往就是一转头踏空,身边的人就会灰飞烟灭,湮入人海,也没有找回来的机会。

他缓缓伸出手,摸了一下锁骨上那个浅浅的牙印。

指腹碾过皮肤还能觉出若有若无的麻意,像极她咬下时带着的那点带着颤抖的力道。他想起临别那一天南絮红肿的眼,想,大概,他们两个都是不甘心的。

这半个月,他们两个就像时循着旧迹的归鸟,彼此心照不宣地绕开那个注定分离的结局,把年少时所有的遗憾通通补了一个遍。当年为了省钱不敢去的游乐场,怕花钱没有买的棉花糖,舍不得点的那份双人套餐,甚至,约好了去看最终没能看成的电影。可唯独一件事情不敢做——不敢像真正的恋人那样拥抱,更不敢在寂静的夜里,借着月光吻上对方的唇。克制的夜晚,成了两个人最煎熬的时刻。

明明是想努力尝试的。

可最后总是会失败。

为了缓解气氛,他还特意解释起方锦文怀孕的事情,肚子里的孩子并不是他,只不过是方锦文为了留住他而闹出的另一个心机。甚至,在他的印象里,他应该一次都没有实质性碰过她,可方锦文并不承认她那些暗里做的手脚。可他说这些的时候,她的脸上恬静而恍惚的,仿佛只是在听着一个无关紧要人过往的琐碎烦恼。她的身体在这里,灵魂却似乎漂浮到了另一个他所不知道的虚空,只不过,那是一个他永远都挤不进去的虚空。

他知道,已经太晚了。

她真的,已经不再爱他了。

她曾经对他的炙热刻骨铭心的爱,在一条名为时间长河里,被水流冲击的的遍体鳞伤给遍体鳞伤给消磨殆尽了。在她曾经几乎要面临灭顶窒息了时候,有人找到了她,拽住了她,稳稳地捞起了她,给了她一小舟,稳稳将她送达了彼岸。

他不知道她最后会不会忘了那个人。

他唯一确定的就是她不可能会再接受自己了。

年少时的勇气已经消散,如今的他们,无非是站在这条名为时间的长河的两岸,彼此对望,彼此遗憾,却永远再也无法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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