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桑的婆家怎么说?”
“他们能怎么说,那黑心律师其实是他们一个远房亲戚,本来就眼馋美桑的娘家在外地打工有了起色,还开了一个小型的加工作坊。他们认为有利可图,自己儿子意外死了,就还打算敲美桑家一笔。现在村子里人都唾弃他们,估计这会儿正卷着膝盖准备去外面躲舆论了。”
南絮松了一口气。
美商跟她年龄相,可由于结婚早,再加上生了三个孩子,平时又是没日没夜的在家里做家务。劳累操心,看上去年龄竟然比她大了不少。但现在脱离了那个吃喝人血肉的婆家,也不用供着一个赌徒酒棍的丈夫,日子再怎么辛苦,也总比之前强。
“那你们……”
她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叶怀瑾就仿佛知道了她要问什么一般,自发自觉地回答了她。
“我们吃完午饭就。”
这么快。
南絮一愣,多少有点猝不及防。再次见面要说心里毫无波澜也是不可能的,特别,在这离乡背井的荒漠之上也能遇见,老天爷还真是会指路。可她再想了想,最终是没有出言挽留,反正终究是要一别的。
饭是庄妍做的,典型的苏式口味,也不知道她从哪里弄来了一瓶梅子酒,竟然坐在在简陋粗犷的屋子里品出了几分江南韵味。
趁着庄妍去洗碗的时候,叶怀瑾慢慢走到了正在院子里浇水的南絮边上。院子里只种了一些简简单单的蔬菜和花草,他指着一盆莫名其妙的焦黑的土问,“这是什么?”
她的眼神恍惚了一下,倒也很快恢复了正常,“虞美人,我本来只是想试试看这地能不能种出来的。”
“这个时候季节不合适下种,大约不成的。”
“对呀。”她也点头赞同,“我就是不死心,从网上买了一点种子想试试看。”
“南絮,你现在,还在恨我母亲吗?”
这永远会是梗在他心里的一根刺,不去触碰是觉得柔软,感到绝望的时候又觉得坚硬,她决定离开S市的那会他根本问不出口。
可现在,似乎又能了。
时间有强大的不可思议的治愈力量,公平地对待每一个人。
“我早就不恨了。”
面前的人拿乌黑的眼望着他,认认真真地回答,高原强烈的日光把她的脸晒黑了一些,但也透出了健康的麦色,鬓角几缕被风吹乱的碎发沾着细汗,却生气勃勃,“我以为只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可从来了这里,每一天都睡得很踏实,每一顿饭都吃得很香,没有依靠任何人,但村子里人都很喜欢我,我付出劳动就会得到尊敬,也永远不会有人取提及那些过去。”
“山川大海,流云骤风,怀瑾,带着恨意去生活,就像在身上绑上了沉甸甸的石头,走不动也走不远。可你看看这里,风是自由的,云也是,所以我们也一定可以。”她微微扬起笑脸,“我不要那些过去了。”
怀瑾压下心底翻滚的酸涩。
如果继续跟他在一起,她就摆脱不了那种过去,是吗?可是南絮,你的那些过去也不该全是不堪吧?难道就没有美好的部分,还是说你认为美好的部分并不是我参与的。那些无妄的念头,那些不甘心,仿佛在舌尖里打了无数个转,最后随着他的一声惊喜的叫,□□燥f的风一吹,全都散开了。
“你看,虞美人我虽然没有种成功,但我种的月季发芽……”
旁边一碰光秃秃的枝头上,枝桠上确实长了一些嫩绿的芽。
叶怀瑾蓦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两个人相约一起去上学的那堵矮墙下,就有许许多多的藤本月季从矮墙那头蔓延过来,弄成了高高低低的花海。
她应该还记得吧。
她应该不会忘记。
叶怀瑾望着眼前那株目前还光秃秃的月季,已经不想去告诉她了,为什么他会选择来参与西部建设计划,既然这些对她来说已经都不重要了。
方锦文在他从那间屋子里搬出去的时候,给了他一本笔记本。是她当年匆匆搬离方家时不小心遗留下了,他一直知道她有记笔记的习惯,一共两本。
一本被她带走了。
而另一本,方锦文竟然叶没有丢。
上面的内容写满了她对父亲的思念。他那时就想,不如抱着一丝希望看看,她是这样思念自己的父亲,说不定会去这里看看,于是他就来了。
果然,他猜对了。
他遇见她。
而真的遇见了,千言万语却仿佛打成了一个结,让他在这里就此止步。不过千山万水,走到这应该就算够了吧,毕竟,他亲眼见证了她过得还不错。
猝不及防的见面,猝不及防的离开。
再如何安慰自己,原本这段时间被忙碌的生活和陌生的环境所带来的充实感,一下子好像空了一个洞出来。南絮站在院子门口,看着来接他们的车渐行渐远,扬起黄沙,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慢慢消失在无边无际的戈壁边际。
下午是数学课,等忙完批改作业晚上回到住处,看到空空落落的屋子,她忽然觉得有点无法忍受。索性带着蚊香爬上了房顶。
这里的蚊子,有时蚊香都不一定管用。
这个屋顶是她请人帮忙清理好并搭好楼梯的,晚上运气好的时候,可以肆无忌惮地看璀璨星空。她拿起铺在一边的席子用水擦干净,刚想舒舒服服地躺上去,却听突然听到下面的院子们被轻轻的吱呀一声推开了。
南絮心里,莫名升腾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借着院子里那盏瓦数不高的灯泡,她看清楚进来的是一个高大的男人,不是村里的人,胡子拉碴,还戴了一顶帽子,行为动作看上去还透出几分小心翼翼。而且,来人对这里又俨然一副十分熟悉的样子,站在院门口犹豫了一会儿,就猫着身子,无声无息地朝着她睡的那间屋子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