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振华一家早几日已经开始忙开了。知道凌波打小爱吃发糕，李若凤就催促着曹虹从市面上买来了青红丝和玉米面，掺和着大米面一起，准备亲手蒸给凌波吃。曹振华则早早地就买了两只桂花鸭，都是真空包装，塞满了冰箱，准备让凌波什么时候想吃，就什么时候吃。为这，李若凤还狠狠地批了他一顿，说男人就是不会买东西，放着新鲜鸭子不吃，买这么多真空包装的东西回来。曹虹这几日单位年终事情本来就多，再加上置办年货，每天都是很晚才回来。曹宇杰也是早早就放话回来，说是今年过年已经准假，还准备给家里一个惊喜。

春节，这个中国人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象征着团圆和睦，对于凌波来说，却是最难过的。每当万家灯火中伴随春节晚会传来的欢乐声，总会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的父母。凌波坐在火车里，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不由感慨：人生的旅程是否也像这趟列车，总会有一个固定的终点，而这一路上，无论是人还是风景，都只是一瞬而过的美丽。自己的人生究竟该如何走下去？究竟想要得到什么？仿佛仍旧是一个谜团。自己只是一个迷惘的生活者，根本不知道究竟为什么而生活，内心真正渴望得到的究竟是什么。

从南京站出来时，已是华灯初放。火车站外的夜景照明把玄武湖装扮地更加迤逦迷人。淡淡的夜色下，点点波纹反射着路面上的灯光，犹如夜空中的星光一样，散开一种迷幻的色彩。站前路笔直开阔，被玉兰造型的路灯簇拥着，宛如一条镶嵌着宝石的玉带，一直伸向夜色朦胧的远方。车水马龙、流光溢彩的街道，到处都是行色匆匆的步履，仿佛在空气中都已经可以闻到年的味道。

凌波站公交车站台，安静地等待着72路公交车，等待着这辆公交把他载向另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港湾。

“二姨，我回来了！”凌波敲开了房门，微笑着看着两手沾满面粉的李若凤。

“我的儿，可把你盼来了！”李若凤顾不上自己手上的面粉，上去就把凌波揽入怀里，“坐了几个小时的车？累了吧？快进屋歇着去。”

凌波在门角换好拖鞋，走进客厅，就看见宽敞的客厅里已经摆满了鲜花和各色春节挂饰，正中间的电视背景墙上两边各挂着一串瓷器福娃的风铃，十分喜庆抢眼。

“我大二姨呢？”凌波放下手中的礼物，问道。

“二楼阳台摆弄他的乌龟呢，说是怕乌龟冻死，再给它加一点沙子。你姐正在厨房炸“焦叶子”。”李若凤笑着。

“二姨，过年也不知道家里缺什么，从老家带了点烧鸡和牛肉，都是你喜欢吃的。”

“你这孩子，还买什么东西，家里哪里能缺这个！你才工作几天呢，手里能有几个工资？不要乱花钱，攒起来自己今后急用。”李若凤嗔怪道。

“没花什么钱，都是一些吃的东西。”

“哎呀，死小子回来了？”曹虹听见客厅的声音，扭过头冲着厨房外面的凌波扮了个鬼脸，“我以为你还要晚一点才能到家呢，在火车上还没吃吧？姐都把饭给你预备好了！”

“就是，你看看我都老糊涂了，一见到你就只顾着高兴，竟然忘记了给你准备晚饭。小波，你去餐厅，二姨这就把饭热好给你端过去。”

“二姨，姐，我不饿，不着急，我先上楼去看看大二姨。”凌波笑道，心想楼上那个大小孩若是不去问候，指不定会怎样发脾气呢！

凌波从旋梯上楼，只见曹振华正蹲在阳台上，盯着眼前的一个大青花瓷缸发愣。只是半年多没见，凌波从他后背上，看见他的头发越发花白。

“大二姨！”凌波轻轻说了句。

曹振华闻声，慢慢转过脸，一见是凌波，立刻满脸欢喜，起身走到凌波身边，端详片刻道：“乖小子，你来了？昨天我还梦到你呢！梦到你小时候在我这里，不听我的话，我拿板子打你的手，还唬你说再不听话就让你爸妈把你接走，二姨不要你了。你说，二姨是不是太想你了？”

“大二姨，我这不是回来了？”凌波心里有种酸楚的感觉，童年在曹振华家生活的画面，一幅幅慢慢浮现在眼前。

“是呀，孩子都大了……你们都忙啊！”曹振华喃喃地说着，眼神有些浑浊。

“大二姨，我们一起下楼去吧，我还没吃饭呢！要不，我陪您喝两杯？”

“喝两杯？这个主意好！”曹振华立刻又恢复了笑容，把手上沾的沙子往缸里抖了抖，冲着早就冬眠的乌龟嘟哝一句：“小宝贝啊，你好好睡觉，我要去喝酒了。”

凌波差点被他这个举动弄笑出声来，搀扶着曹振华走下楼，楼下的餐厅已经摆满了饭菜，都在冒着热气。凌波走进一看：桂花鸭、糖醋鱼、炸鸡腿、炒芦笋，一碗皮蛋瘦肉粥，一碗西湖牛肉羹，一份白米饭。在学校待久了，看见这一桌子菜，凌波还真感觉有些饥肠辘辘。

“这个鸭子是你大二姨特意给你买的，冰箱里还有好多呢，你慢慢吃，今天吃完了，明天还有，后天也还有，大后天估计也还有！”曹虹一边笑着打趣，一边拿眼偷偷瞥了下曹振华。

“对，这个就是我买的，你娘俩懂什么，小波爱吃这个！晚上我要陪小波喝两杯，给我把那瓶存的西凤拿过来，再给我一双筷子。”曹振华嚷嚷着。

“要死了，晚上才吃过，这会又喝什么酒的！晚上吃多了你心脏受不了。”李若凤赶紧拦道。

“怕什么，也不过就是这一遭，这不是小波来了我心里高兴吗？平时你管着我，我反抗过吗？”曹振华不乐意了。

“算了，妈，今天就让爸喝两杯吧，没大事的。”曹虹笑着。

“二姨，我会看着大二姨的，不让他多喝，您放心吧！”凌波也笑道。

李若凤看着眼前三个人，半含笑意地嗔怪着：“老了还不自觉，我也不管你了！你们爷俩慢慢喝，我们娘俩进厨房接着忙。小波，看好你大二姨啊，千万别让他喝多了！”

“厨房还有什么要忙的？等我吃好了，我也去。”凌波说道。

“你二姨在给你做发糕呢，明早的饭！瞧瞧，对你就是偏心眼！我在家这么长时间，也没见她亲自下厨房给我做过这个吃。”曹虹笑道。

“你还没到一百岁！还要我做给你吃？”李若凤扭了一下曹虹的腮帮子，蹒跚着转身进了厨房。

“喂，妈你可不能太偏心啊，我不过就比小波大四岁而已，怎么能做给他吃，就不能做给我吃了？”曹虹叫道，凌波和曹振华在一旁忍不住偷乐。

“大二姨，军哥什么时候回来？”几杯下肚，凌波打开了话匣子。

“说是明天下午能到家，还说给我带了礼物回来。这死小子，回来就回来呗，还带什么礼物！不过也对，儿子孝敬老子是天经地义的，对吧？”曹振华乐悠悠地抿了一小口，又吃了两口芦笋。

“那是自然，孝敬您是应该的。”凌波也跟着抿了一小口。

酒足饭饱后，凌波把碗筷收拾好送进厨房，看见厨房里的一个竹编的扁篓子里，曹虹已经炸了满满一篓子“焦叶子”，薄薄的面皮上均匀地洒满芝麻，炸得泛着金黄的光泽。

“这可是我用鸡蛋和的面，还浇了一点点盐水在里面，保准对你的口味。”曹虹笑着戳了戳凌波的鼻子。

“你们姐弟俩，都这么大了，还跟小时候一样。来，看看二姨给你做的发糕，当做明天的早餐如何？”李若凤也笑着。

凌波尝过李若凤手里的发糕，又顺手从篓子里捏起一片“焦叶子”，放进嘴里嚼得咯吱咯吱响，急忙点头说道：“太好吃了，二姨，姐，我感觉我太幸福了！”

“明天你军哥也回来了，咱们在一起好好乐乐。初一一早，我们全家去鸡鸣寺进个香，保佑咱们年年平安、岁岁有福！”李若凤笑道。

“鸡鸣寺？”凌波眼前恍惚起来，回想起那一年在金陵师大，寝室的几个兄弟和李璇一起，游玩鸡鸣寺的情形仿佛还历历在目。

“我这是老了吗？怎么这阵子老是这么爱回忆往事？”凌波心里想着，他对这阵子自己这个变化尤其不习惯，仿佛自己已经成了一个七老八十的人，成天生活在过去的回忆里，“不行，我不能这样活在过去的记忆里！”凌波心里暗暗骂着自己，努力露出一个笑脸。

第二天下午，曹宇杰果然准时回到了家中，和他高大的身影一同映入凌波眼帘的，还有一个娇弱的身影：比曹宇杰矮半头，身材苗条，梳着一个齐耳的娃娃头，圆圆的脸庞，白皙的皮肤，两道弯眉有着女性少有的浓度，一双杏眼忽闪着灵动的光泽。

“军哥，这是……”凌波愣了。

“呵，小波比我到家还早啊！”曹宇杰一边笑着进门，一边从门口的鞋柜里掏出一双拖鞋递给同来的女子，“认识一下，这是你未来的嫂子，王晓华。”

“小波弟弟吧？早听宇杰谈起你了！”王晓华换好拖鞋，大大方方地拉着凌波的手，上半身往后靠了靠，仔仔细细地端详了片刻，笑道：“我今天才算明白为什么你哥天天念叨你了！”

“王姐好！”凌波有些不好意思，赶紧转身让王晓华进屋。

曹虹此刻也闻声从里屋出来，见到王晓华也是一怔。

“我女朋友，王晓华。”曹宇杰简短地对曹虹说着，“爸妈呢？我带晓华给他们见个面。”

“爸妈在楼上……”曹虹虽然早就知道自己将有这么一个“嫂子”，但毕竟今天还是第一次见面，不免有些意外。

“曹虹，对吧？”王晓华又亲热地拉起曹虹的手，仿佛认识了很久似得。

“你好，欢迎……快随便坐，我给你沏杯茶。”曹虹反而拘束起来。

“不用，一点都不口渴，不用麻烦了。”王晓华两只杏眼满含笑意，“我先和你哥去见一下老人，回头咱们姐妹俩再聊啊！”

王晓华说完，甜蜜地扫了曹宇杰一眼，曹宇杰便心领神会，两人一起上了楼梯。凌波看着他们的背影，冲着曹虹说道：“原来就是这个姐姐把我哥的魂勾走了呀！看着人挺大方、挺热情。嗯，不错。”

“我怎么感觉，马上要有一场暴风雨了呢？”曹虹也看着他俩的身影，若有所思地说道。

“爸，妈，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女朋友，王晓华。她今年也有探亲假，家在六合，正好回家顺路，先来我们家拜访你们。”曹宇杰陪着王晓华走到二楼，见到曹振华夫妇，小心翼翼地介绍着。

曹振华正在和李若凤坐在沙发上说着话，冷不丁被眼前这俩人打断，倒是愣了一下。等反应过来，一张老脸顿时黑下来，冷冷地看着曹宇杰和王晓华：“这就是你带给我的礼物？意外惊喜？”

“爸……”曹宇杰张了张嘴，没敢再接着说下去。

“叔叔阿姨好！我正好请了探亲假，顺道过来看望您二老。”王晓华站在曹宇杰身边，落落大方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