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诺一个人漫步在街头,不知道何去何从。满街金发碧眼的人种,突然间让她感到十分压抑。去爸爸那里?向他说声对不起?说自己这么多年都错怪了他?不,内心告诉她她不愿去!回妈妈家?去面一个多年来一直欺骗自己的母亲?她此刻的内心同样是拒绝的,她这辈子最恨别人欺骗她!眼下她一时无法接受母亲的谎言。她始终想不通,为什么既然相爱,不能勇敢地承担现实的沉重,反而要逃避?在她看来,所有的逃避都是怯懦的借口。许诺悲伤地想到,自己原本可以有一个美好的家庭,却因为母亲的软弱和自私,直接毁灭了这个家的幸福!原来自己一直以来敬重的妈妈,竟然才是这场悲剧的直接导演!
“去哪里呢?总不能就这样一直在街角走下去?哪里又才是尽头?家?仿佛已经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家了!”许诺想到这里,心里不免一阵难过。此刻,她是多么需要一个温暖的港湾来容纳她的不幸,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她非常想要一个温暖的、有力的双臂,把她揽入怀里轻轻地安慰一番,就像多少年来自己在梦中一直梦见父亲的怀抱那样。
街角的僻静处,三五一群的黑人壮汉正朝她吹着挑衅的口哨,还不怀好意地打量着她的全身,仿佛要用目光剥开她的衣服一般。许诺突然感到一阵紧张和害怕,赶紧加快脚步往人多的场地跑去。
“有时间欢迎来肯塔基做客呀!”许诺的耳边突然想起了张宇那调侃的话语,眼前浮现出那张永远不怀好意的、带着一丝坏笑的脸庞。
“对,去肯塔基!我要去散心,否则我会疯掉的!”许诺愤恨地想着,随即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机场。上车后,忍不住还是给妈妈发了一条短信:“我去同学那里过两天。”
张宇和永恩回到肯塔基,便投入了假期的私塾,又恢复了那种没有白天黑夜、永远埋在书本中的日子。这天从图书馆出来已是傍晚,美国的冬季还是十分寒冷的,张宇穿着一件厚厚的藏蓝色羽绒服,而永恩则永远是一件单薄的、笔挺的外套,显得十分干练。
“你不冷啊?穿这么少?”张宇看着永恩,不由得问道。
“不冷,穿多了,胳膊总觉得很难受。”永恩笑着,抬头看了看天空飘扬的雪花,“又下雪了,今年美国的雪好像特别多。嗯……韩国的雪也多,冬天还特别冷。对了,宇,中国的春节不是一个盛大节日吗?为什么你不和父母一起回中国过春节呢?”
“春节?没意思!除了吃吃喝喝,就是一群人围着你,说着言不由衷的祝福话。我还是喜欢这样的环境,比较清静。”张宇冲永恩挤了挤眼,看着永恩一个寒颤,便随手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拿下来,绕到永恩的脖子上。
“谢谢,宇,你对我真好。”永恩腼腆地微笑着。
“我是怕你冻出毛病又得麻烦我照顾你!这么冷的天,出来连个帽子都不戴!”张宇说这话倒是真心的,心脏病人在寒冷的天气里很容易犯病,他的确很害怕永恩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会给他惹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我头比较大,带帽子不好看!”永恩憨笑道。
“头大?”张宇突然笑道:“在我们家乡有一句谚语:大头大头,下雨不愁,人家有伞,我有大头!”还没说完,已经笑得前仰后合。
“好呀,你竟然嘲笑我!”永恩也笑着,上前就给张宇一脚,两个男孩子嬉笑着从图书馆的台阶上一路跑下来,在风雪中打闹着。刚走到校园中的操场,永恩突然停下了脚步。
“宇,你看前面!”永恩怔怔地看着前面的小路,只见漫天风雪中,一个瘦弱的身影艰难地走在校园小路上,与两边高大的女贞树形成鲜明的对比。
张宇也停下脚步,盯着那个身影看了一会,问道:“这谁呀?你认识?”
“我怎么感觉,好像是……”永恩说着,突然激动地把手按在胸口,“我的上帝!难道真是她?我不会看错人了吧!”
“谁?”张宇看着永恩的反应,感觉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没等来得及开口再问,就见永恩已经一个箭步蹿了出去,直奔那个身影跑去。
“哎,你慢一点,跑这么快干嘛?”张宇在后面叫着。
“许诺!真是你吗?许诺!”永恩一边跑一边高声叫着。
“许……诺?”听到永恩叫出这个名字,张宇傻眼了,仔细一看,还真是那个丫头。张宇的脑子顿时飞快地转了起来:她来了?真的来了?这丫头一向心高气傲的,现在来这里干什么?肯定没啥好事!真是讨厌,自己这两天正忙着功课呢,这会儿她跑来又得抽出时间来陪她!不过,看见永恩在前面激动的样子,张宇转而又乐了:自己不用瞎操心,有人会比自己还着急用心陪她呢!这样更好,就让这个傻小子去陪他的女神吧,自己正好偷得时间补习,等到开学,嘿嘿,永恩啊,你可不要怪我的成绩要超越你了!
想到这里,张宇的嘴角又不怀好意地歪了起来。
“哎呦!可真是许大小姐啊!”张宇也快步走上前去,冲着已经被淋成雪人的许诺开着玩笑:“您怎么能委屈来到这里的呢?真想不到啊!做梦也想不到!这简直就是走下圣坛的阿芙洛蒂德啊!”
许诺无力地翻眼看了看张宇,她已经没有精力再和他斗嘴了。从下飞机那一刻开始,这鬼天就一直没停的下雪,她根本不认识去肯塔基大学的路,加上从家里出来时比较着急,身上也没带多少钱,买了张机票,口袋里几乎就空了。这一路上,她是冒着大雪一边打听一边摸寻过来的。肚子里早就饿的咕咕叫,浑身上下被雪淋透了,就连鞋子都已经湿透,冰冷刺骨,每走一步路都觉得钻心的疼。
“你身上都湿透了,肯定很冷,快,跟我们回宿舍吧,回去再慢慢聊!你能来看我们,我们真是开心!”永恩说完,不由分说拉起许诺就走。
许诺真是累了,勉强对永恩挤出一丝笑容,又看了看张宇,无力地跟着永恩向宿舍走去。张宇见许诺这副狼狈模样,也不免有些后悔刚才的玩笑,在后面跟着加快脚步。
回到宿舍,永恩开心地给几个女生介绍着:“嗨,姑娘们,这是我们的朋友,今天来看我和宇的!”
几个女生正围在餐桌前,一边看书一边啃着面包,就见眼前一个面容姣好的东方女孩,肤白如脂,婷婷而立,只是头发全都湿了,无精打采地垂下来,身体微微有些发抖。
“嗨,我是琳达,欢迎!”琳达最先起身,微笑着伸出手。许诺礼貌地也伸出手,简单地握了握。
“你的手好凉啊!我这里还有衣服,不介意的话,先换了?”琳达一向对人比较友善。
“那真是太好了,谢谢你琳达!”还没等许诺开口,永恩就先替她谢过了。
“我这里有吃的,换好衣服赶紧来吃一点。”露丝也热情地说着:“珍妮回家了,永恩,你可以让你朋友去珍妮的房间换衣服和休息的。”
“对,我也是这样考虑的。”永恩笑着,又转过脸看了看许诺,似乎在征求她的意见。
“不用在这里吃了。”张宇从进门就歪倒在沙发上,一直冷眼看着他们的谈论,这时才不紧不慢地说道:“不用在宿舍吃了,换好衣服,我们去外面吃,我请客,吃完再去酒吧乐呵乐呵,算是给女神接风。”
许诺看着张宇,乖巧地点了点头。这个举动倒是多少有些让张宇意外,从今天见到这个丫头开始,他就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许诺在琳达的帮助下,很快冲了个热水澡,又换上了琳达的衣服,一件墨绿色的羽绒服。
“还别说,这衣服你穿着也挺合身的,很好看。”永恩见了,笑着说。
许诺的脸色慢慢开始恢复了红润,越发显得眉目如画。
“你女朋友真漂亮,永恩!”露丝开着玩笑。
“不,不,许诺不是我女朋友,我们是……好朋友。”永恩的脸又开始红了,顿时语无伦次。许诺也微微一笑,说道:“我们的确是好朋友,今天过来看看他们,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
“你很受欢迎!”露丝调皮地眨着眼睛。
“走吧,今晚一起疯狂一下!”张宇催促道,他早就不耐烦了,心里巴望着赶紧去吃、吃完赶紧回来,他好接着复习和预习。
几个年轻人在张宇的带领下,来到了距离校园不远的一处中国餐馆。
“这里竟然还有中国餐厅?怎么我都不知道?”永恩好奇死了,在他眼中,仿佛没有张宇找不到的地方,特别是关于吃的。
“哥哥我是一个很懂生活的人。”张宇坏笑着。
“中国餐厅?我不喜欢!我不喜欢中国菜,太油腻。”露丝抱怨道。
“你就是天天吃青菜也瘦不了!”张宇撇了撇嘴,看着露丝那丰腴的身材说道。
“宇,你说话可真直接!”露丝无可奈何地说道。面对张宇的吊儿郎当,她们女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爱吃不吃,不吃拉到!”张宇用中国话咕哝了一句。
“你说什么?”琳达站在张宇身边,一时没有听懂。
“我是说,吃了中餐,上帝也疯狂。”张宇随口胡掐一句回应道。
“他是说,你们不爱吃的话,可以离开。”许诺突然冷冷地在一旁解释道。
“你!”张宇恨恨地瞪了许诺一眼,却看见许诺的眼神中又开始恢复了挑衅。
“免费的中餐,我肯定是要吃的。”琳达呵呵笑道。
这家中餐馆其实刚开业没有多久,老板是从国内刚刚移民过来的。这些年,国内的移民潮越来越盛行,而美国则是中国人选择移民的热点国家。虽说美国本身就是一个移民国家,但是随着大量的中国人涌入美国,也让美国本土人多多少少感到了恐慌,中国文化的厚重,正在潜移默化地改变着一些美国人的思想观念。
不得不说,这家中国餐馆的饭菜还是十分地道的,尤其是那个醋鱼,简直就是杭州原汁原味的风格,就连露丝这个一向不喜欢中国餐的人都吃得满嘴流汁。几个人吃完,又嬉嬉闹闹地涌向了另一家酒吧。
“这里就是我工作的地方,美女!”走到酒吧门口,张宇突然说道。
许诺一愣,也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张宇时的情形,心里不免有些诧异,难道这个公子哥儿还真在这里打工?
酒吧其实并不大,昏暗的灯光下,有着一个六七十平方的舞池,四周是一些散落的座椅和茶几,几个服务生年龄都不大,端着盘子给客人送着酒水,整个酒吧充斥着喧闹的音乐。
“想喝点什么?”张宇问道。
“随便吧。”许诺懒洋洋的。
“我要一杯啤酒吧。”永恩小声说道。
“我们也一样。”露丝和琳达异口同声。
张宇点了点头,径直走到吧台,和老板说笑着交谈一番,然后又回来,说道:“先找个地方坐吧。”
“我要先去跳舞,我等不及了。”露丝看见舞池,眼睛早就放光了,肥硕的屁股已经随着强烈的节奏开始扭摆起来。
“来呀,琳达!宝贝!”露丝在舞池中,疯狂地扭动着,惹得几个壮硕的男人也扭动着身体凑了过来,和露丝一起跳起了贴面舞。琳达笑了笑,只是站在舞池边轻微地扭动。
不一会,一个年轻的服务生端着一个大盘子走了过来:“一杯鸡尾酒,四杯威士忌、四杯啤酒,先生。”
“谢谢!”张宇接过酒,随手把鸡尾酒拿给许诺,永恩有些意外地看着面前的酒。
张宇调侃道:“女神来了,怎么能委屈只喝啤酒呢?”
许诺接过鸡尾酒,抿了一小口,又皱着眉头赶紧吐了出来,随手把杯子撂到面前的茶几上。
“怎么了?”张宇纳闷地问着。
“这也叫鸡尾酒?”许诺冷冷地说着:“打发牛仔还差不多。”
“不会啊,挺好的呀!”张宇奇怪地端起许诺喝过的酒,尝了尝,说道:“真的还不错啊!”
“给我来扎德国黑啤。”许诺幽幽地说道,“这些啤酒我不喝,我只喝黑啤。”
“黑啤?”张宇意外地看了看许诺,又冲服务生招了招手。
“嗨,永恩,跳支舞吧!”琳达在一旁冲着永恩说道。
永恩看了看身边的许诺,又看了看琳达,有点勉为其难地起身,陪琳达进了舞池。
“说吧,有什么心事?”见永恩和琳达离开,张宇才突然问道。
许诺一愣,难道自己的心事都已经被他看穿了?这个家伙,是有读心术吗?为什么在他面前自己仿佛永远都是一张透明的纸?为什么自己的心高气傲在眼前这个男人面前,显得那么不堪一击。还是第一次,她生命里真正遇到了一个比自己内心还强大的男人,一个让她始终无法驾驭的男人。
啤酒很快就送了过来,许诺接过啤酒,一饮而尽后说道:“我还要。”
“威特,再送几扎黑啤,多来点!”张宇冲着吧台叫道,声音盖过了吵闹的音乐。
“我一直错怪了我爸爸。”几杯黑啤下肚,许诺才默默地说道。
“错怪了?什么意思?”张宇问道。
“其实,拆散我们家庭的人,并不是我爸爸,而是我妈妈。”许诺说着,眼泪又下来了,“这么多年,我妈始终忘不了她心里的人,所以一直无法真正接受我爸爸,最终选择了离开。所有的真相,都是爸爸一个人掩饰起来,埋藏的这么深。”
“还有这事?”张宇诧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