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杰,他把做生意的一笔定金,拿去炒股了,结果被套在了股市里。原先欠的高利债还没有还清呢,这……小波,我真没办法活下去了,他这是要逼死我啊!”
“又欠了多少?小杰呢?”
“又欠了四十多万!他出去躲躲去了,人家付定金的客户已经起诉他了,说他是经济诈骗,这可是要坐牢的啊!小波,你有文化,赶紧帮姨想个法子啊!”
“四十多万?”凌波惊道:“我叔呢?”
“他?借不来钱,又出去买酒喝去了。”
“躲不是办法啊,人家已经起诉他了,他能躲到哪里去呢?”凌波思索着。
“就是的,我也说这不是办法,可怎么办呢?愁死人了!小波,你能给出出主意吗?”
说话间,汤武义开门走了进来,见凌波在家中,先是一愣,继而叹了口气,摇着头走到沙发上坐下来,一言不发。
“你倒是借来钱了没有啊?像个死人一样,连个屁都没有!”张姨着急骂道。
“还借个屁!能借的都借了,眼下这个光景,谁还能有钱借给你?你有本事认识大老板,你去借啊!”
“张姨,您还想借钱给小杰哥填这个窟窿?”凌波皱了皱眉:“这个窟窿可不小啊!”
“姨也是真没办法了,眼下这样,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去坐牢吧!他说了,只要家里这次能帮他把钱还了,他一定重新做人。”
“张姨,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凌波看着张姨。
“你说吧。”
“我觉得,到了眼下,您不能再为小杰填窟窿了,他已经长大成人,有些事情他应该负起责任,否则他永远都不会悔改。在他心里,始终会觉得他所犯下的一切错误,都会有您二老给他摆平。”
“可是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去蹲号子去吧?”张姨的语调开始颤抖。
“对!就是这个意思。让他坐牢对他也是一个警醒,否则他不会悔改的。”凌波坚定地说道。
“话是这么说……可是,□□再臭也是身上一块肉啊,总不能割了扔吧?”张姨说道:“我听小杰说,现在要是能筹到钱,私底下给原告说说,还能调解撤回上诉。小波,你帮张姨想想办法,张姨也实在是无路可走了。”张姨说着就又哭开了。
“张姨,我真是无能为力了。”凌波看着张姨,无奈地说道。
“你不是有个好朋友叫张宇的吗?”汤武义一直坐在一边一言不发,这时突然说道:“听说他家很有钱,小波,你去帮我们借一点吧,算是叔求你了!”
“这个……”凌波听了此话立刻明白了这夫妻俩的心思,思索了片刻,为难地说道:“张宇他家的经济条件是不错,可他已经去美国了,而且我和他父母并不熟。”
“那他父母总归认得你吧,你就帮叔一把,去问问看,如果能借更好,实在不能借也就算了。”汤武义满眼期待。
凌波摇了摇头,艰难地说道:“张姨,这个钱我不会出面去借的,就算我出面去了,他爸爸也不会给我这个钱。”
张姨和汤武义互相看了看,脸色十分难看,都不再说话。凌波一时间也没有了话语,便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回到自己房间,才注意到自己的床铺十分凌乱,被子踢到了床头,床头柜上满是烟灰,一个空可乐罐里,插满了发黄发黑的烟头,地上到处是一团团卫生纸,房间里充满了一股臭袜子的味道。凌波不由得皱紧了眉头,转身出门准备去厨房拿个扫帚过来,却听见张姨和汤武义在外面窃窃私语:
“都说这孩子心冷,我以前真没发现,今天才看出来果然是这样。平日总看他文质彬彬的,对人也和善,可和善的背后,骨子里总是有一种冷淡。”张姨说道。
“我早就给你说过,这当官家的人,没几个是有真感情的,你呢还偏不信!我看你这几年在他们家算是白忙乎了!关键时刻,根本不给你使劲!”
“唉,话也不能这样讲,小波当初也借给我们钱了不是?还是人家爸爸的抚恤金呢!不过现在回过头想想,当初他爸爸的追悼会上他连一滴眼泪都没掉,也真说明这孩子的心性和别人不一样,难怪他刚才会讲那些个话出来。唉,年轻人,心气高,又是当官人家的孩子,自然比普通人清高些。刚才看他那态度,估计是不会帮咱们出这个面了。”
“唉,别扯这些没用的了,还是想想怎么弄钱吧。”
“还上哪弄钱去?咱们的房子都卖过了,还能卖啥?”
……
凌波听了,悄悄关上自己的房门,背靠着门紧闭双眼,长长地叹了口气。过了一会,低着头躺倒在自己的床上,拿起枕头就想盖起自己的脸,掀开枕头却发现枕头下面竟然有一个盒子,拿过来一看竟然是一盒避孕套,十只装的,还剩下三只。凌波一时间懵了,等反应过来,气恼地把盒子远远地扔在墙角里,赶紧翻身下床,无不犹豫地把床单和床罩一股脑拽下来,团成一团也丢在墙角。凌波一抬眼看见床头柜上还有一个大纸团,准备走过去清理掉,打开一看,却原来是两张机票和一张澳门旅游团签证,机票是到珠海的,一张是小杰的,另一张上面是一个女孩的名字。凌波心里纳闷,呆了片刻后仿佛想起了什么,便走出房间。
“张姨,这段时间,小杰是不是一直住在我的房间?”凌波走出房间便问,张姨和汤武义正在窃窃私语,见凌波走出来,立刻打住了话语。
“是的,他前段日子说有人在追堵他,就在你房间里住了一阵子。怎么,有事情?”张姨疑惑地看着凌波。
“张姨,您看看这个吧。”凌波说着就递过去了那两张机票和签证,“前段时间,小杰应该是去了澳门,我觉得您可以问问小杰,他去澳门究竟是做什么的,不是我不相信他,但总觉得他这几十万一眨眼就没了,事情很蹊跷。我是怀疑……当然,这也只是我的猜测,关心一下他总是好的。另外,有个女孩是和他一起去的澳门,是小杰的女朋友吗?您二老见过吗?”凌波本来还想说自己床上那盒避孕套的事情,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澳门?……女朋友?这个我们还真不知道。这孩子,外头欠了这么多钱,哪里还有钱去澳门?孩他爸,这事回头你真得好好问问,免得他瞒着我们在外面再闯出什么漏子出来!他要是再闯出点什么,我可真没办法活下去了!”
“澳门是个赌场,我是担心小杰他筹钱急红了眼,别去澳门赌场做出一些不冷静的事情出来。”凌波担心地说着,又看了看张姨两口子,接着说道:“我去洗个澡,您要不和叔先商量看看,怎么能和小杰联系上,问问他到底是什么情况。”
凌波说完便走进了卫生间,把浑身上下的衣服都脱了扔洗衣机里,放了满满三大勺洗衣粉清洗起来,然后在淋浴下仔仔细细地把自己冲洗了一遍,回到自己房间重新拿出一床床罩和被罩,在床上铺整齐后才躺倒在床上。望着空荡荡的房间,凌波心里突然涌上一阵愁苦,至于为什么愁苦,他自己也不清楚,仿佛这阵子有很多的事情压在了他的身上,让他喘不过气来。
第二天一早,天才蒙蒙亮,凌波就早早地起床,小心翼翼地洗漱完后,又轻手轻脚地走进厨房摆弄早饭。
张姨似乎也没睡好,也睁着红肿的眼睛来到了厨房,看见凌波在厨房里正忙活着,不由得说道:“你怎么也起这么早?不多睡会?早饭我来弄好了。”
“没事,张姨,我习惯早起了。早饭马上就好,您不用再沾手了。”
“弄了什么吃的?”
“煮了一些红豆粥,摊了一些葱油饼。”
“唉,小杰要是能有你一半,我也……”张姨说着眼圈又红了。
“张姨,小杰事情会慢慢好起来的,您也别太着急。我觉得,眼下最重要的是要让小杰知道自己究竟错在哪里。”
张姨听了叹了口气,转身走出厨房,走进客厅开始收拾房间的卫生。
不一会儿,凌波端着葱油饼从厨房走出来,一眼看见张姨从他房间里抱着地上的床罩和被罩,正准备送到洗衣机里,连忙说道:“不用洗了,张姨,直接扔了吧!”
“什么?扔了?这不还挺新的吗?怎么就不用了?”张姨以为自己听错了。
凌波略一迟疑,答道:“嗯,昨天没注意,裤子上沾了点油,都弄到床单上了,也洗不干净,还是算了吧,不要了。”
“没事,用洗洁精洗洗就能把油迹洗掉,这个交给姨就行了。挺好的东西,扔了可惜。咱们也不是大户人家,不能这么铺张浪费!”
“张姨,您听我的,直接扔了,您洗不干净,就算您洗了,我也不会再用的。”凌波斩钉截铁地说着。
张姨看了看凌波铁青的脸色,一时抱着东西不知所措。
“直接扔了,洗手就快来吃饭吧。”凌波低着头放着碗筷,似乎在和自己说着。
汤武义这时候也走出了卧室,见到这个情形,不由得问道:“怎么了?怎么都杵在这里?”
“没事,唉。”张姨说着,摇着头,把被罩团紧,用一个大塑料袋给装起来,丢到了房门外面。
“怎么,这床单怎么了?”汤武义看着凌波又走进厨房,悄悄地问着。
“不知道,说是沾了油,这孩子就让直接给扔了,不愿意再用了。唉,现在的孩子啊,都不知道六零年我们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
“这就是大户人家的孩子,虽说现在是孤儿不比往年了,可骨子里还是觉得高人一等,有着天生的优越感,清高傲气得很呢。这段时间我瞧着凌波这孩子,是人小心大,他内心里想什么,可不会轻易让别人知道的。”
“你说的是这个理,毕竟家庭环境不一样,教育出来的孩子也不一样。”张姨略一迟疑,接着说道:“你上午再接着去几家亲戚家里走动走动,看看能不能再凑一点钱出来。”
“还去哪里走动啊,能走动的都走动了。唉,这年头人心不比往年了!一提到借钱,就像是借命似得,我是没有这个能耐了。这两天我也算是想明白了,都说关键时刻只能靠自己,指望谁都不行,可要是连自己都指望不上的话,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汤武义垂头丧气。
张姨听了,也不再言语,深深叹了一口气,跟着走进厨房。
一顿早饭吃得索然无味,凌波一句话也不说,张姨和汤武义也都想着自己的心事。才放下碗筷不久,汤武义的电话就响了。
“爸妈,我现在被警察带走了,你们快点帮我想想法子啊!”电话里传来小杰的哭声。
“你说什么?你现在在哪里?”汤武义像触电一样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张姨则紧张地看着自己的丈夫。
“我现在南关派出所,爸妈,你们快一点来救救我啊,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爸妈,你们一定要给我一次改过的机会啊!”
“我和你妈马上过去,你在那里等着啊!”汤武义急冲冲地挂掉电话,拉过张姨就走,凌波愣了一下,也紧跟着走了出去。
未出正月,年味尚浓,街道上的行人十分稀少。寒风像一把把的小刀子剐在脸上。三个人站在街道边,好不容易才拦到了一辆出租车,飞快地往派出所驶去。
狭小的派出所里,两三个民警寒着脸,歪着脑袋,叼着烟坐在办公桌前。
“您好……我是汤小杰的父亲。”汤武义看着民警,结结巴巴地说道。
“来了?”其中一个民警闻声站了起来,声音比屋外的空气还冷,“等了你们很久了。来见一面吧,办个手续,我们就要羁押了。”
“什么?要羁押去哪里?”张姨哆嗦着,被凌波搀扶着问道。
“去拘留所啊!还能去哪里?等着法院判决吧!你们现在可以去里面看看他。”
在民警带领下,三个人进了里面的房间,房间里空无一物,只见汤小杰抱着头蜷缩在墙角,两只手上戴着锃亮的手铐,一看见父母和凌波过来,仿佛见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哭着就扑了过来。
张姨一把搂住小杰,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汤武义则站在一旁唉声叹气。
小杰看见自己父母的表情,立刻把脸转向了凌波,“凌波,你救救我吧,你去找小宇借点钱给我,我就能和被告私了,我就不用去拘留所了!他家里有钱,跟他借一点应该不成问题的!凌波,你就帮我这一次,我保证是最后一次,我出去后一定改,我一定好好做人!”
凌波深深地叹了口气,缓缓说道:“不是我不帮你,小杰哥,张宇出国了,我联系不到他。还有,我想问问你,这一次欠人家的钱,你究竟怎么花的?”
“他出国了?你没有他手机?”
“我们已经……很久不联系了。况且,他爸爸对我印象很不好。”凌波说这话的时候,眼前浮现出张文生曾经对他冷漠的面孔。
“你去试试看嘛,凌波,求你了!”小杰满眼是泪。
“有件事情我想问问你,你前段时间是不是去澳门了?”凌波反问道。
“啊,是的,我是去了。”小杰的声音开始低沉下去。
“你去澳门干什么?又是从哪里来的钱去澳门呢?”
“我……”
“小杰哥,到这时候,我觉得你应该给我说实话了,我有个律师朋友,水平很高,我打算让他帮你看看案件的情况。如果你不愿意和我说实情也没有关系,你可以和我这个朋友说,律师只有掌握更多的真实情况才能做出对你最有利的判断,你懂吗?关于借钱的事情,我实话跟你说了吧,我没有这个能力,张宇的爸爸是个商人,他不会无缘无故就把钱借给我这个外人的。”
“到这个时候,还说这些有啥用?”汤武义在一旁赌气说道:“他自己闯的祸让他自己承担吧!”
“爸,我知道错了,我真知道错了,这个钱我拿去澳门赌博了,我本来想着看能不能赢一点钱回来好填上这个窟窿,没想到把仅有的钱全输光了。我也不想这样啊,我……”
“啪!”,张姨一声清脆的耳光声打断了小杰的哭诉,小杰被打懵了,汤武义也愣了。
“你还有胆子去澳门?我问问你,你究竟还想怎样?你是不是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啊!你拿着人家客户的钱去澳门赌博,你心里就不害怕?你有没有想到过后果?”张姨气得嘴唇不住地发抖,哆哆嗦嗦地指着小杰骂道。
“有!我想到过!你们就会埋怨我,怪我,你们心里有没有为我想想?我长到今天,你们关心过我什么了?”小杰突然情绪激动起来,叫嚷道:“从小到大,我就没怎么见过我爸,天天在外面打工。偶尔回一次家,也是喝得不省人事。你呢?一天二十四个小时,有十几个小时都在别人家里忙活。我很小的时候就得学会一个人生活,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学习,你们有没有想到过我?有没有关心过我这个儿子?我功课不懂的时候,有人给我辅导吗?因为成绩差,在学校没有人愿意和我做朋友,我只能自己和自己玩!我孤单的时候,你们在哪里?我冷我饿的时候,你们又在哪里?就连我伤心也只能自己哭给自己听!成绩不好,考不上大学,找不到工作,我只能去给别人打工!打工的滋味你们也知道吧?成天他妈的看别人的眼色过日子!我真是受够了,我就是想混出个人样,自己做老板,可我得有资本啊!钱从哪来?钱不借能从哪里来?你们给我?哼,我就想不通,凭什么别人家的孩子生下来就能过好日子,而我生来就得过苦日子?我就是不服气,我就是要过好日子!我这样想有什么错?大家都是人,凭什么他们就那么有钱?凭什么他们就能吃香的喝辣的、穿名牌开豪车、住别墅泡靓妞?凭什么我就得为了一日三餐去奔波、去看人脸色、去辛苦挣钱?这个世道就是越有钱越他妈容易挣到钱!我现在只恨我没有生在一个有钱人的家里!我要是生在有钱人的家里,我也不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一席话让张姨哑口无言,颓然跌落在地上。汤武义也跟着坐在了地上,暗自抹泪。
“那些官二代、富二代,我们是比不了的,我们只是平常人家的孩子,我们的路只能靠自己去走。但是小杰哥,你走错了方向,你把人生建立在金钱物质和享受上,为了满足你的个人私欲而不择手段,你甚至为了满足你的私欲,都不顾你父母的死活!”凌波站在一旁冷冷地说道。
小杰听了,不再言语,只是在低声抽泣。
民警走了进来,冷冰冰地说道:“都谈好了吧?谈好就走吧,我们要带人去拘留所了。”话刚说完,就拉着手铐连拖带拽地带走了汤小杰。
“爸妈,你们别不管我啊,你们救救我!”小杰被强行带走的时候,还不住地回头哭喊着,张姨已经瘫软到了凌波怀里,汤武义红肿着眼睛,眼巴巴地看着儿子被带上了警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