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树的枝叶随风摇摆,落下一层淡淡的阴霾。在身姿挺拔而恢宏立足的金色树干之下,有着鎏金眸子的青年淡淡地注视着这一切。
海神阁中黄金树。黄金树上黄金叶。
黄金叶的枝杈中渐渐地流泻下一条细细的阴影,朝着青年脚下流动。当这神奇的影子捕捉到青年的腿部时,他闭上了眼睛。
空旷的精神世界长时间都是独自一人,而今天,又多了一个。
尽管须发皆白的“晚辈”一直在以慈爱的眼神看着风华正茂的“老者”,王秋却一点也不想在此时吐槽些什么。
他是不想说话,穆恩却不愿意沉默。
“学院现在如何?”
“还好。”
“雨浩身体可好?”
“……吃嘛嘛香。没什么问题。”
“贝贝修为怎样?”
“最近六十四级了吧,将近六十五了。今年估计能到魂圣。”
“乐萱那孩子呢?”
……
只见穆恩把史莱克学院活着的都问了一遍,连花坛藏身的野猫新下的崽子也没放过,王秋的耐心终于宣布告罄。
“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终于忍不住这么开口问着,王秋眉头紧蹙,视线落在那金色的树的根部。
弥漫着金色浮光的根无声地安扎在地面上,空气中没有穆恩的虚影,只有苍老的声音轻笑着,在光尘中飘荡。
于是穆恩说:“我来看看你。”
“……”
王秋咧开了嘴,似是一种无声的嘲讽。可他的眼神中并无讽刺,也没有其他的感情波折,倒是很平静。
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
穆恩接着说道,“那位大人的女儿已经回到了她该去的地方,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从现在开始,你已经没有任何用以自我保护的资本,接下来迎接你的,只有……”
“原来如此,你是来专门迎接我的吗?那真的是很有心了。”王秋轻声地道,“只不过,人兽殊途啊……哪怕真的走上那一条路,我们该走的道也终究不一样。即便你想来等我,也会等不到我吧。”
穆恩迟疑着,过了许久,他道,“这次我出现,真的只是来看你的。我已是一介死人了,你知道的,我的身体已经全部化作天然养分给补天地,现在跟你对话的,只是我遗留下来的一点带着执念的魂力罢了。待这点魂力完全消散,‘穆恩’也便彻底不存在了。”
“是啊!我本以为你会留着一点力量等着雨浩,而不是等着一只你满心防备的魂兽。”王秋笑了笑,“直到最后,你也没有彻底放心让我留在史莱克,对么?如果你真的放下心防,当初我应该能够见到你最后一面才是。”
“但就是一点我不能够理解,穆恩,为什么要让我成为海神阁的继承人,为什么要让你所防范的对象掌握如此多的权力和机密?”
面对疑问,穆恩安静地笑笑,从容不迫地将自己的思想和盘托出。
“……雨浩那孩子,沉稳、谦逊、努力,也有着耐心和智慧。是我这辈子最欣赏也最骄傲的徒弟。哪怕以我的生命纵使无法长久地庇护他,我也要尽我所能,给他成长的时间、给他更优厚的资源,让他最终能够成长为一个顶天立地的强者,撑起整个史莱克学院的重任。所以,只要是有利于他成长的事情,我什么都愿意做——我能够在当初心怀期望把他送至日月帝国深造,自然也愿意为他立起一个坚实又招风的‘靶’,换来他隐蔽发育的机会!”
“所以,‘靶子’的对象,你选中了我么?”
王秋轻哈了一声,眼中充满玩味。
“我可以想象当时你遇到了什么样的困难:天赋绝无仅有的极致武魂天才,背景却连一点点都查不出来,简直像一张白纸,还和从白虎公爵府离家出走的那种不一样……你就要把这种人扶到史莱克准一把手的位置。当时怕是强压了不少人的反对意见吧?”
像是感叹地这么说着,王秋却忽然话锋一转,眼神中全无笑意。
“——但神奇的一点是,在你过世之后,他们却没有任何异议地,全部遵照你的意思去办了。”
穆恩没有出声,只是倾听着,试图捕捉他的后文。
王秋也没有让他失望,轻声地道:“史莱克学院看似人才兴盛,实则大势微颓。新兴希望遍地,高级部属不少,顶尖强者却无。在你活着的时候,还能勉强以曾经极限斗罗的威压震慑四方,但只要你故去,曾经不敢冒头祸乱的那些能人也将浮出水面……你只是压倒一切的最后那根稻草罢了。你的属下,看似都是封号斗罗能征善战,但在时代的洪流面前,他们不是真正的顶级强者,根本无力保住学院。学院没有发展机会,那些国家的花朵、未来的希望也会前途未卜,更别说能够有人支力于在长远战争中保全三陆原三国。穆恩,你实在是受苦了。”
“但不惜一切地培养极限单兵,最后真能得到你想要的么?战争,不仅是实力上的比拼,更有人情文化上的渗透。”
穆恩似是苦笑了一声,“我的生命只能支撑我做到这些了。至于之后能不能做到,就是时也命也。我对不起雨浩,压榨了他正常生长的时间,强迫他扛起了如此重担,完全没有考虑他个人的意愿。但是如果不这么做,只任由敌人屠杀入侵故土,我又怎能甘心?天上的那位大人又怎能甘心?”
“还有你那位大人的意思么?也是呢,魂导器盛行的背景下,传统暗器注定被时代抛弃;物品是这样,国家也是这样。想要扭转这一切,就需要更多的工夫……看来当初舞桐下界的事情,也不仅是表面那么简单。”
闻言,穆恩忽然惊奇地问道:“真是奇了,你是如何知道那位大人的女儿下界之事的?难道你没有失忆,之前全都是装的?”
王秋摆了摆手,适时地开口塘塞。“只是忽然想起一些不应该忘记的事情罢了。”
“不应该忘记?是啊,人这一生,总有许多言不由衷,也有许多不该忘记的……”
一边如此感叹着,穆恩忽然自言自语道,“要是当年,我能对他勇敢一点、诚实点,说出真话就好了啊!到了现在,已经没办法了,唉……”
他?
王秋的眉头挑了一挑,揶揄道:“这么多愁善感的话说出口,是在想你心爱的人吗?”
“呵呵,在想你心爱的人。”
“为老不尊啊,居然肖想自己的徒弟!你想对我家亲亲雨浩做什么?!”
“……” 这下给穆恩脑子整宕机了。
果然,还得是“衣冠禽兽”更不要脸!
他们俩啊,一老一少,没一个不毒舌!
“不和你说笑了。你说的对,你已经死了,我也该死了。在死之前,我还有话想对你说。”
“我不愿意成为霍雨浩成神路上的垫脚石,你和海神却要把我往这条注定牺牲的道路上引。我不会抗拒自然的死,但是,也别妄想我会像瓮中之鳖一样乖乖就范。”
穆恩轻笑一声,道:“没想到时至今日,你的想法依然这么单纯。自然的死?万物生长寂灭,若想毫无外界干涉,又怎会可能?我只能说,生死由天,成败看命。人啊,这一辈子,也逃不过命运罢了!我是这样,你也是这样……”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那反驳的坚绝又变成了无力的苦笑。
“年轻的时候,哪怕是老夫也风流过。我曾经爱过一个像你这样耀眼的人,那时的他,是何等的意气风发、放纵自由啊!到了如今,也不过被阻拒在灵穹之下,委屈求全当个一方护卫,隐姓埋名苟且偷生罢了。连他都是这样,你又能将这生天闯出什么来?”
王秋的眼神忽然闪了一闪,不确定地问道:“你说的那人,难道是——?”
穆恩只是含糊地道,“……那人与你私交不错。你应知道的,像他这样的人,本不该平庸度日,亦或是作为谁的傀儡。”
“的确如此。”
即使对方如此掏心掏肺地说着,王秋依然审视地看着他,似乎想要从一团虚无的空气中窥出他的真心。
“可你的说法跟我所了解的不太一样。如果你真心爱他,那又为什么会和其他女子有那么一段?不,不止一段。你如今有贝贝这个玄孙,之前自然有过别的女人。”
穆恩沉默许久,只道,“都是过去的事情了,这些还重要么?你只需要知道,我确实心系史莱克,却并非对你有何偏见……有些事……实在不得已而为之……如今我不久也将魂归冥冥,是时候该向你寻个和解了。不和解也没事,老夫只求心中坦荡。”
“……”
对着广袤空间里的树影,王秋闭眼又睁开,鎏金色的眼中再次盛满了阳光。一向对外表现得冷硬威严的他,此时却显得极为活泼。
“哈哈哈哈,穆恩,好你个穆恩!从前面尬聊能抒情到这里,你也是实在有法子。”
“你把你所有的一切都奉献给了史莱克。我不喜欢你这样无私的人,但不得不说,因为无论如何达不到你这样的标准,所以,我不恨你,倒挺佩服你。”
“安心走吧,龙神冕下。我向你保证,雨浩不会折在这次。至少这次不会。”
“……”
回馈王秋的,是他自己高声的回音。除此之外,居然什么都没有。
穆恩一时无言。他是第一次听到王秋“真心”地与他说话,也是第一次听到王秋“诚挚”地称他“冕下”!
那是对于封号斗罗最尊敬的称法。这代表,这时候的王秋真正地认可了他。
兽在高歌,人却在沉默。抑或是,在沉思?
过了许久许久,穆恩闷闷的声音终于传来,仿佛破罐子破摔那般,语速极快。
“王秋啊王秋,我真是服了你这个宝贝蛋。逃吧,快逃吧,你快死了,只要你还待在这里,就逃不过死亡的命运!”
“不管是为了谁都好,为了雨浩,为了魂兽,或者为了你自己,快逃吧。出了这个门我们就都不认识彼此,人世中时间过得这么快,不出上百年你就会被人彻底遗忘。到时候……”
“到时候,我就能摆脱尸骨无存的命运,是么?
”王秋含笑看着树干,仿佛在看着灵魂之外一具犹存的外壳。
“逃吗,我能逃去哪里?没有人比我更懂命运。而你,在向命运的使者指引命运?”
“那也比负隅顽抗来的有用些!总是努力过的,”穆恩的声音忽然猛地拔高,但很快又恢复了沉着的姿态。
“……不,也许你说的才是对的。”
王秋微微地点了点头,走向房间的窗口处。他的视角里,天空是万里无云的蓝。
也许,很快就要变了颜色吧?
下一秒,天空如他所想那般变成了如血潭般深邃的红色,妖冶却又危险的红色。
仿佛突然被一层浓重的阴影包围住的史莱克陷入了慌乱,王秋能听见阁内外急切的跑步声和叫喊声。一个个披着黑色长袍的人影从那血色天空中闪现、降落,王秋能闻到他们身上那种强烈的怨憎与嗜杀的气息。
为首的那位身影很是纤瘦细长,可又能从斗篷勾勒的痕迹看出来,那应是一位身材很好、实力也堪称恐怖的——女子。
女子丹唇微启,声音却清澈如铃,很是好听。可那么好听的声音,说出来的话,却是那么的恐怖绝伦:
“请你们王秋少阁主出来,和我们走上一趟,否则——”
“别怪我们手下无情面,血屠史莱克!”
……
“啊……!”
双眸猛然间睁开,里面的瞳孔竟缩成一个正常人看了都会为之震惊的大小。只可惜,现在并没有人能看见这一切。
霍雨浩骤然回神,却发现自己上半身已经从床上坐起,整个人衣服倒是好好穿着,如同从桑拿房中刚出来的那般遍身是汗。再环视一下四周,自己还好好的在日月帝国的旅店房间里的床上躺着,身旁没有危险,却也没有爱人的影子。
“……呼……难道是梦吗。”
他还没来得及稳定心神,门口忽然传来两声急切敲门声,只好回道:“请进。”
门应声而开,娜娜站在门口。和上次见面相比,她只脱了一件外套,显来睡得并不放松。
刚开门娜娜就有些迫不及待了,只见她关切地问道:“霍雨浩,我刚刚听见你在尖叫,但如果你有人身危险应该不会干这样的事。所以你是熬夜看鬼片了吗?”
霍雨浩:?
不是,知道你关切但是你关切的点是不是有点问题?谁会在这种外头出任务的时候还熬夜看鬼片啊!!
“没有,我就是做了个噩梦,不好意思吵醒你了。其他人有被我吵醒的吗?”
娜娜摇摇头,“应该是没有的。我是晚上睡眠比较浅所以随随便便就醒了,一路上也查看了一下其他人的情况,除了几个正在修炼外,都睡得很安稳。”
“嗯……”
所以,你还专门跑到别的房间看了看其他人睡了没?
霍雨浩还想再吐槽一下,却忽然觉得皮肤传来一股难以忍受的湿淋黏腻的感觉,有话立时也不想说了,“娜娜,我想去清理一下自己,你先回去睡吧。”
“好。”
娜娜也没多作纠缠,直爽地出门把门关了。霍雨浩以最快地速度洗澡换了衣服,把自己弄的轻轻爽爽的,这才寻了一处角落靠着,从贴身的包中翻出了一片古朴的黑色鳞片。
那是王秋曾经送给他的。自从王秋给他以后,他一直捧若至宝,除了更衣、沐浴,几乎一刻也不愿离身,更别谈好好拿出来看一看了。而今天,他忽然很想把玩一下这个东西。
把鳞片拿起,对着魂导灯的白色光芒,霍雨浩眼睛微眯,试图寻找它的本体上有没有魂力架构,或者引入或导出魂力的媒介。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但这也就是说,这不是一件魂导器,而是一片普通的鳞片,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秋为何将它给我?
想仔细地回忆当时王秋所说的话,可越是回忆,霍雨浩的心神却是日渐模糊。
他想起自己与王秋相拥时温暖的感觉,被王秋训斥时心里委屈又不失暗爽的劲头,还有王秋那双漂亮的眼睛注视自己时,光华流转的感觉。
……事到如今还是有些不可置信,他们两个居然成功交往了,一起确认了关系,分别参赛,嬉笑怒骂,乾坤问情证表心意,牺牲自己,回校同居,肩并着肩、手牵着手,一直到了今天。
美丽朦胧得好像一场梦一样……
可我为什么这么多愁善感?
霍雨浩听见自己对自己说着,话语中似乎带有几丝纳闷,我不应该拥有这样的幸福吗?不是的,我不是不配,我只是……
我只是,太害怕了。
有点害怕好不容易得来的幸福就这么消失,有点害怕这只是火柴点燃编织出的梦境,有点害怕明天天亮的时候会那么快乐地朝自己笑的王秋就全身是血死在了自己看不见的地方,有点害怕自己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还穿着破旧的衣服倒在柴房冰冷的地板上,相伴的只有母亲冰冷的坟墓。
那些辛苦挣来的荣耀、深情和爱,都不见了,自己是一无所有的“戴雨浩”,不是现在的“霍雨浩”。
王秋爱他但是还治愈不了他,即便获得了幸福他内心深处也还是那个多疑没有安全感的小孩,有时独自一人就会忽然忧郁,放任思想去追寻曾经的影子,抱紧自己的爱人就像抓住自己赖以生存的空气拼命呼吸一样。
至于为什么忽然开始害怕……因为他记得,自己刚才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具体发生了什么无从记得,或者说从被吓醒的那一刻起,他就完全记不得自己梦到的完整内容,但即使如此,他也还记得一点碎片情节。
梦里面的杀伐声和血都那么逼真,王秋在他面前朝他微笑,还是很温柔,但是他的脸就像没有砌好的墙在掉落粉块一样,碎片一片片的落了下来……
这种惊悚的场景里,他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却只能把王秋搂在怀中,无法阻止他的破碎。
依稀看到那一片血肉模糊中,有鎏金色的兽瞳在直直看他……可那也不是王秋的眼睛,是一只他根本没见过的竖眼,看起来晕乎乎的,好像还在荡漾着什么波纹一样……
等一下,荡漾……波纹?
又不是水,他肯定是记错了!
因为,化成了水的,王秋本人……
“不,不要再想了!”努力的摇晃着自己的脑袋,霍雨浩满脸痛苦,只想把不好的回忆从脑袋上删去。
他忍不住掏出了自己的通讯魂导器,但看到上面的时间,一时又悻悻的收了起来。
现在是凌晨一点零一。平时这个时候,王秋早睡熟了,自己何必因一个噩梦便打过去确认扰他清梦?那也太不成熟了。
另外,不论是出于他所谓男人的脸面,还是作为王秋的男朋友,私心还是很想尽可能在王秋面前表现出靠谱的形象来的。
离天亮还早,还是尽量睡觉吧……
第二天清早,当徐三石打着哈欠一齐下楼时,唐门其余几位已经坐在一齐吃早饭了。
见他姗姗来迟,贝贝也是毫不客气地开始损他:“三石,你昨晚上半夜起来爬人家菜地偷菜去了么,怎么来这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