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赵景之,到底算什么呢?
萧苓想了很久,都没有想到答案。
此时烛火朦胧,夜色愈发深沉。
赵景之的伤被御医包扎好,点了安神香,已经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她就坐在榻前看着他。
看着他不安地皱起眉,苍白的脸上满是细密的汗珠,薄唇干燥到起了一层皮。
整个人仿佛又瘦了。
柔软而干净的袖口下便是突出的腕骨,手掌宽大而修长,青筋微鼓,时不时还颤两下。
他也睡得不安稳吧?
她还记得御医来瞧的时候,对她欲言又止。
最后也只是叹息了一声。
萧苓并未见过他,可他又为何做此举动?
她实在是不懂。
可只要是与赵景之有关的事情,她就没有什么是明白的。
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再重蹈覆辙,不要跟他有任何联系。
可……
赵景之是为了她才受伤的。
今夜皇帝本来要杀的是她。
赵景之不知道皇帝当年为什么要把她定为太子妃,可萧苓是知道的。
——为了所谓的凤命。
如果皇帝因为容钦南而对赵景之耿耿于怀,那么皇帝自然是不会让她和赵景之在一起的。
如果得不到,那不如毁掉。
是他替她挡了那一刀。
是补偿,还是愧疚?
那他知不知道所谓的凤命说辞?
萧苓又不可避免想到她跳湖的那夜,他渡过来的空气。
她突然觉得他可恶。
和祖母、陈氏没有什么分别。
对她百般搓磨,随后再施舍些好处。
让人恨不彻底。
可也无法坦然接受。
总会在她快要动摇的时候,私心里想起往事替他开脱。
可这些苦难,都是因为他,不是么?
萧苓觉得殿内的药味好苦,把眼睛都熏得泪雾朦胧。
“母亲……”
榻上的赵景之的手指动了一下,眉头紧紧皱着。
萧苓先是怔住,但看他没有醒来的迹象便放下心来。
他应该是想念定国公夫人了吧?
她还记得宋翎,那位温婉娴静的女子。
萧苓又低头看自己空荡荡的手腕,宋翎送她的镯子早就被她收在了屉子里。
如果、如果宋翎还在,她与赵景之也不会是如此结局吧?
她曾不止一次梦回过三年前的中秋夜,想阻止宋翎喝下那碗玫瑰酿。
一股深深的无力又重新占据萧苓心头。
她也曾不止一次想过,早知道落得今日后果,倒不如是她替宋翎喝下,死的是她就好了。
只可惜,没有如果。
“母亲……”
赵景之口中喃喃,脸被掩在帷幔的阴影处,眼皮正微微动着,像被什么魇住了。
他的手不停攥着被子,一会放松,一会紧抓,将那块布料攥出褶皱。
梦境前方是白雾茫茫,他什么也看不见。
周遭一会是白的,一会是黑漆漆的。
——“景之,我要走了,你不要怪我。”
有道温柔的女声像春风般拂去白雾,适时响起。
赵景之环顾四周,却是什么都看不见。
——“景之,你是好孩子。”
不,他才不要做什么好人!
“母亲,你看到了么?我是太子了,我是太子了!”
四周天旋地转,他怎么找,都找不到她。
——“景之,我要走了,我找到南儿了,我们要一起回去了。”
“去哪里?你们要去哪里?”
赵景之眼前慢慢浮现出两道虚影,淡到快要看不见。
他伸出手想要去抓住那道影子。
却怎么也抓不住。
一道枷锁正牢牢禁锢着他的双腕。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宋翎在眼前消失。
——“南儿!你还我的南儿!”
许皇后不知何时站在他的面前。
她歇斯底里,剑指着赵景之。
“我难道不是你的儿子么?”
——“不是、不是!你是他的儿子,不是我的儿子!”
周遭场景变换,又转到皇帝掷出匕首插进赵景之的脊背。
——“你不配做朕的儿子!”
这几句话像针一样插在赵景之头里。
他到底是谁?
那他到底是谁?
谁能告诉他,他是谁?
赵景之很快便痛吟起来,着实把萧苓吓了一跳。
她缓缓站起身,凑近床榻。
他已经叫了好几声母亲。
低沉的嗓音已经干涩嘶哑。
“母亲……”
“母后……”
“母后……”
他的手暴起青筋,眼尾现出狰狞的红意,称呼也渐渐由“母亲”变成了“母后”。
她看着他的这些变化,呼吸也不知为何放缓了。
母后?
是许皇后么?
他很难受么?
萧苓又想起来了那出折子戏,映射的都是赵景之的处境吧?
作为一个不被期待的孩子出生,而后又被人调换,还是被至亲之人,他也是会有恨的吧?
“痛,母后,好痛……”
赵景之开始流冷汗,头发也被浸湿,整个人看着病体支离。
萧苓不知道他具体哪里痛,又怕汗水将他的伤口浸湿感染伤口,便要去取帕子给他擦拭。
“萧苓……”
她的身形猛然一顿。
那一瞬间,萧苓险些以为赵景之醒了。
她回过头,却发现他还在昏睡着,神情愈发痛苦。
“萧苓……”
赵景之抬起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在空气里胡乱抓了抓。
落不到实处的虚无让他恐慌,恐慌又将痛感不断放大。
痛,好痛。
灼热的呼吸快要将他的肺腑给烧着,不止是伤口痛,就连头疼也重新席卷而来。
他皱起眉头,手不自觉往胸口伸去。
——这里比哪处都要痛。
赵景之要做什么?
萧苓看着他把被子一把掀开,手直接按向了胸口的伤口。
绢布很快被沁出的血浸湿。
这一切都是无意识的行为。
“萧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