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蠢笨得在田先生的点拨下才理解瑟瑟的意思。
骑马回王府的途中,风雪砸在头脸上,他从没有那样清醒过,每个影字辈的人都曾豁出命保护他,这么多年,已生出了同袍之情。
但若问他是否知道他们为了办成差事而“不择手段”,毫无疑问,多少知道一些,却从不干涉,因为他要的是办好差事这个结果,并不看过程。
裴暻自诩伯乐,却何尝真正尊重过他们呢?
那一刻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赢,但不想在妻子面前卑劣地赢。
是以做出了那个决定。
俞唱晚的心狂跳起来,抬起手,如同鼓励肥猫那般,挠了挠端王殿下光洁的下巴,“我要与你说的正是此事。我也相信,他们用智谋和武艺,一样能够办成差事!”
裴暻无言一瞬,下一刻将人箍紧。
先前在外书房,听了他新立下的规矩,影三和影七激动得语无伦次。
他们眼中泛起崇敬的光,让裴暻知道,这个决定做得很正确。
但他也坦白,“丽波园应该是没办法改。”
俞唱晚明白,丽波园的本质不一样,秦楼楚馆暂且无法禁止,除非世上的男子皆克己复礼。
她张开双臂回抱住他的脖颈,“你有大志向,但若是与你并肩作战,甚至为你出生入死的人都不能得到你真心实意的尊重与爱护,今后何谈爱民如子?”
在桃源县时,俞唱晚认为谁坐皇位都一样,只要不是昏君,百姓都能够平安无事、吃饱穿暖。
实则,明君与昏君不是非黑即白,明君与明君之间也有差异。
南下平乱时,她见到了征氏姐妹掌权下的南交道。
平叛军抵达之前,征氏姐妹对交趾百姓可以说是好的,譬如,与曾经交给大乾的赋税相比,征氏姐妹征税要少很多;不再硬性要求交趾人说用雅言;顺应天时,规定太热的季节可不出门劳作等。
但这样的好不足以改变南交道的饥饿、贫穷,当地交趾人的日子过得还不如小小的龙眼村。
裴暻接掌南交道军政之后,建了正经的医馆、学堂,升级农具,助力耕地增产,重新制定赋税条目,通过交州药园,与大乾打通商道,同时也准许自由说用雅言……
由此可见,换个主政者,南交道可以变得更好、更安居乐业,大乾人、交趾人、乾交混血亦可以更有尊严地活着。
俞唱晚希望她的夫君不是有权势、照章办事的上位者,而是能体察人情民心,能让每个大乾百姓都有尊严地活着、拥有更多更好选择的主政者。
裴暻听懂了她的意思,双眼亮得惊人,捧着心上人的脸颊,“待你成了皇后,你想做什……”
俞唱晚吓了一跳,连忙捂住他的嘴,瞪着这人:这也是可以眼下说的?
裴暻笑得愉悦,拉下小手,“在自己府里还不能畅所欲言,我这端王岂不是白做了?”
怀里的人剜了他一眼,想了想,认真道:“我想,天下为公。”
君为客,公天下之身,公天下之物,公权为民,公财共享,公义为本,公心立世。
裴暻的喜悦逐渐化作郑重,只觉浑身血液前所未有的激荡,内心中有一股力量要喷涌而出,整个人如同浸润在洪流当中。
多少年了,他在奋力活下去的明争暗斗中,遗忘了弘文馆第一课,《礼记·礼运》开篇:“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这是五六岁孩童都知晓的一句话,那么多官员、书生时常将其当作辩论、策论的中心要义,却在漫长的人生中不再拿它作为信念。
九盏莲花灯将男子金相玉质的面庞照得亮堂,凤眸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似日光投到波心。
南交道短暂的主政经历让他感知到,自己想坐上那张龙椅,不单是为了生存、权力,更是明晰了内心的抱负。
而瑟瑟以今次之事,警诫他,天地至公之德,以人为本。
他炽热的眼神令俞唱晚有些赧然,“我知晓,皇后本就代表权势,这样的‘权’会让我享尽荣华富贵,但我会时常告诫自己,不可纵容私欲,不要以权谋私。”
这何尝不是她成了端王妃之后就暗自在做的呢?
拥有特权而不行使特权,以人为本,具体做什么事,都不会偏差太远。
话音落下,又回到那个宽阔的怀抱,这会儿它变得滚烫灼人,底下心跳如雷,像是擂响了战鼓。
裴暻恍然,当初她一而再地问自己,若是知晓寒食丸的危害那么大,是否会后悔没在其萌芽的时候便掐断?原来,这个问题的初衷,源于此。
俞唱晚颔首,“不错,你两次答案都是不后悔,实则我心中是难过的。”
但是耽于对他的情意,她将难受刻意隐藏忽视了。
时至昨夜,影四之事再次勾起那种难受,或许是对二人的感情有了信心,俞唱晚不想再逃避,径直将问题摊开。
一直以来,裴暻看重的是成事、利益最大化,看人也不是以好坏之分,而是会不会妨碍到自己、是不是与自己一条线。
他扶住她纤细的肩头,“你我是夫妻,会并肩而立一辈子,往后我若生了私心,你定要指出,我希冀自己能成为引路人,引领大乾走向太平盛世的人。”
是人,不是君主。
琥珀色的眸子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幽潭般的眼中,漾起一圈圈涟漪,须臾,石子也迷失其中。
双唇相触的瞬间,两颗心前所未有的贴近。
俞唱晚甚至产生了一种,二人融为一体、不分彼此的错觉。
也的确融为了一体,甚至来不及回到榻上。
云收雨歇,二人都有些饿了,紫环终于能端着复热过两回的菜肴进来。
俞唱晚忍着羞臊,埋头吃东西,不敢去看收拾书案和地面的青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