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上面当然等不到了,人家早就下来了。喏,前面呢。”小江向左前方努了努嘴,也咬了一口面包。他的是肉松馅儿的,吃起来嘎吱嘎吱。
岑俞立即拍了拍小江的腿,“小江,你晕车,你靠着窗户坐。让哥哥坐外面。”
“我什么时候就晕车了?”,小江不情不愿的挪了屁股,“就你想看,我还想看呢。昨天也不知道是谁哦,还说我见鬼了呢。我看你现在才像鬼上身呢。你这么个浓眉大眼的,也好色?”
“食色性也。吃你的面包去吧,吃东西都堵不住你的嘴。”岑俞笑着安抚地拍了拍小江的腿,又忍不住打听。“你在楼下见着他了?他怎么样?状态好不好?有没有不开心?”
小江两三口把面包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回怼,“哼哼,嘴已经堵住了。”
岑俞笑眯眯搓了搓小江鼓起来的两腮,“估计他没事,不然你哪有心情吃面包,那不得哭丧个脸和我嚎一路。”
小江偏过头不想理会岑俞,从镜子的倒影里看林湘,只有半边脸,鼻子只露出一个尖儿。透明玻璃折了两次,是太虚中的太虚了。岑俞的头靠过来抵着小江的肩,嘴里咿呀:“英台不是女儿身,因何耳上有环痕?”
捏着小嗓又唱:“村里酬神多庙会,年年由我办观音。”
小江心漏一拍。脸上烧成虾红,手把岑俞的脑袋推过去,岑俞只是笑,双手合十冲着林湘的方向拜了拜。
菩萨万千,化象千万,他的心,只为此一尊而已。
岑俞闭眼的一刻,努力放轻了呼吸,听见自己心如擂鼓,咚咚,咚咚,像冬雷震震,要敲破红尘滚滚。他的心,求得不虔诚了。
大巴车开进了一个老院。院前植两颗法国梧桐,中间拉一条横幅,写着剧组的名字。车停在院子里,演员陆续下车。
岑俞和小江卡在车厢半截的半截,离两扇门距离相同,因为岑俞站起身犹豫了一瞬,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境地。车上的人耸动着前进,林湘也在前面。他把头发扎起来了,人群耸动的间隙中露出一小截脖子,像羊脂玉。
院子里有两个凉棚,凉棚底下各有两个场务,每人拿着一叠册子。演员按试戏角色在院子里排队,人群在找名字时混乱了一阵,岑俞被撞来撞去美瞳滑片看不清,只能原地站着等小江。
再抬头时,视线已经清晰了,队伍也井然有序,一列一列像多米诺骨牌。只是没看见林湘。岑俞拿肩膀耸了一下小江,“林湘呢?”
“他好像直接进楼里了。”小江挠了挠头,人群太乱,他只看到一个背影,不太确定。
岑俞点了点头,眼睛往楼道看了一眼。他忽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可笑。林湘的身份或许是不需要面试的。入行数年,他恨过许多尖上的人,不管是竹笋的尖儿,还是宫殿的尖儿,都一视同仁的恨着。
他的身体里有一个可悲的防御机制,愈是看见显贵,他的心里愈是恶毒。他大大小小的恨,恨意也会长大,长到凡贵即仇的地步。而面对林湘,居然失灵了。他每每见林湘,总会忘了恨,他看见林湘就像看见一副赵佶的真迹。
“……李淮敏,陈俊生,汤才允。叫到名字的去208教室。”
岑俞前后的人都走了,小五的姓名牌前只剩他一个人。他和小江对视了一眼,趁着场务还没走远赶紧追了上去。
“老师您受累,我问一下,您名单上有岑俞这个名字吗?”
场务是个刚入职不久的女孩,还没有沾染拜高踩低的习气,扶了扶眼镜对着册子检查了一遍,对着岑俞摇了摇头,“这份名单里确实没有你的名字。”
“会不会是打印的时候漏掉了,今天早上群里发的公告上有我家艺人,您看。”小江慌忙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群聊记录,女场务看了一眼,也犯了难。资料是上级发放的,她只有点名核对的权限,平白多出了一个人,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抱歉,这个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办,我拿到的名单里没有这个名字,我还有事,抱歉。”小场务满脸歉意地对两人点了点头,生怕再被缠上似的,一溜烟跑没了影。
岑俞叹了一口气,有些烦躁地挠了挠头。
“哥,你别急,我打个电话问问。”小江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
电话还没有接通,就被一只手摁了下来。“岑俞老师是吗?高导看了您的试镜对您的表演很满意,对您的角色做了一点小调整。您愿不愿意竞争一下吴思念?当然,如果您想留在小五的候选名单里也可以。您的试镜很成功。”
说话的人穿着粉衬衫,戴金丝边眼镜,手腕上有一截表。头发束成高马尾,没有刘海和碎发,白净的脸上甚至没有任何斑点和痘印,像一个精确的、绘本上的人。
“我叫周琦,是高导的助理。”周琦伸出手轻握了一下岑俞的指尖。一碰即收,没有给岑俞尴尬的时机。“您考虑好了随时来找我,这是我的微信。”
周琦亮出二维码,小江立即知趣了扫好发了申请,周琦收回手机,冲着两人做了一个拜拜的手势,转身往楼里走去。
岑俞看了一眼小江,小江脸上又出现了雪花,这次闪得更快。小江愣愣地开口:“吴思念不是男三吗……哥,咱们是不是要走狗屎运了!我不是在做梦吧!”
岑俞抬手捏了一把小江的胳膊肉,痛得小江登时大叫着闪开了半米远。瘪着嘴,手掌在拧红的胳膊上委屈地揉了两下。“痛死了哥,你拿自己试啊!”
岑俞看着小江,嘴角笑意似有似无,“哪有那么痛,你演技越来越浮夸了。”一边说着,一边悄悄背过手在手腕上用指甲抠出了两个深月牙才嘶了一声。他对痛越来越不敏感了,好在还有一点点知觉,告诉他,他还活着,甚至活得很幸运。
他脚步轻快,走进了那栋楼里。楼道已经被打扫过,没有扬尘。他踏在楼梯上,仍觉得自己是巡着一串脚印上去的,左手第一间房间里传来说话的声音,他隔着老旧的毛玻璃看向屋内,看到一双被玻璃纹路模糊的眼睛。
他的心,像涟漪涨满秋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