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从高处落下后,多是一具尸体。
但她仿佛不接受。
横插了一脚,术法漫灌、灵力泼溅,眼见死人开花的浆液中浮出张苍白的脸。
那脸扭曲着。
像张饥饿的嘴,蠕动着、砸吧着,淬出一条沾血的眼镜腿。
围观者大骇,呼啦啦倒退。
陈西又垂着头,天顶是柔媚天光,乌软发丝披落、倾斜,仿似葬礼上一岔岔凸出来的、攲斜的纱幔。
像血管,也像亲缘。
术法用尽了,尽管如此……到手依旧是尸体。
仿佛她赶来只为修补他的遗容。
她茫然地……跪在地上,坠楼者的头颅落在她掌心,世界于她不那么清晰,而死亡太贴她的身了。
岑寂而余温未消的地砖上,她像听见哭声。
产床,灵床。
先是呱呱坠地,再是肝脑涂地。
婴儿的哭声、亲友的啜泣,一条路开头是哭,就只好一路哭到头,末了只有系白毛巾的人,扶灵捧遗像,一圈圈地绕了村子游行。
而他的头颅这样轻。
……怎么会这样轻?
升腾的、如真似幻的哭声中,他的头颅在说话。
‘:)’
一个笑。
‘——’
一些模糊到不为被聆听诞生的文字。
陈西又倾身辨认。
尸体抓挠着语言,折磨着自己,一字一句、一字一句,邪异的字句、膨胀的脸、涣散瞳孔,言语像内脏流了一地。
欣悦的胎儿脱离尸体的胎盘,高笑着举起双手。
‘你、来、迟、了。’
它说。
倏忽间整座城讥笑出声,欢欣鼓舞、洋洋洒洒扬了她一身讥嘲。
她沉默不语,怀中尸身苍白候场,她的手指是殷红。
嘈杂的人群退远了,避讳地侧过头去,指指点点地低声。
……嗡嗡……这个人……嗡嗡嗡……修士……嗡嗡……不是、哕……嗡嗡嗡……怎么收场……
“让让,让让,警局办事,劳烦配合工作。”不舍区驻点弟子堪堪赶到,戳点的手指作鸟兽散。
弟子看过现场,心下了然,掏出仪器比比划划,当场宣布此人死亡,盖上白布,示意担架扛走尸体,不忘扶起陈西又要入关手令看。
看过手令,低声问:“意外?”
“二十一楼,翻阳台进会议室失足,他同事全程目击此事,”仰头望上楼,听见那踉跄脚步一层层往下,“她在下楼了。”
弟子点头,拍拍她,低如蚊蚋道:“多谢,后面我们接手,你且避一避,区里有流言,区里闹得这样,都是修士捣鬼。”
陈西又点头。
术法隐了踪迹,静立两息,电线杆歪斜的影子钉在地上,钉向那锈红血痕,像个疯癫而错乱的感叹号。
死者同事歪歪扭扭地跑过来,砰一下软在血泊前:“王、王乔?”
地砖学舌她的无措。
‘王、王乔~’扭捏腔调,颇做作,为的是大笑出声。
一唱一和地讽刺着。
它们嘲弄的声音太响亮也太…恶毒,她心觉……抱歉,大约不是为了折磨她,这些冷血的死物并不会如此卖力嘲笑一个过路人的失魂落魄。
回去的路上,影子越走越短。
——像丢了。
永远也不回来地丢在路上了。
*
她开始废寝忘食地调查。
不舍区停了足三天的电,城里和疯了似的。
什么也坏了。
冷冻仓库拖了半解冻的肉来卖,泡沫箱掀开,一群指头伸下去摸,一串脑袋低下去嗅。
客户面面相觑,一时没人真的要。
摊主红棕的脸皱着,随时随地有种痛心神色,严厉而恳求地将众人看了看,站得高高的,甩着衣服吆喝:“排骨三十一斤,三十一斤!”
声音沙哑而怆。
那是早上的价,傍晚路过,改为二十一斤。
摊主叫得用力,脖颈爆青筋,似乎里面太满,轻易要迸出眼泪。
她驻足片刻,上前包尾。
转过几个弯,于偏僻处将肉收进储物符,现今她有许多商贩愁眉苦脸抛售的商品。
除此外她一无所获。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对了墙叹息,一无所获的焦灼煎着她。
因了那不祥的梦和一些旧事,陈西又自然对“神”心存疑虑。
一连端了数个不明窝点,不曾寻得蛛丝马迹。
只觉城中日益弥漫有一种惶惶的、末日的气息,被迫跳下时代火车的人们,正欲哭无泪地学着在钢铁丛林中打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