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

无休无止地下着，腐蚀了土地，胶着了空气，舔得玻璃幕墙湿亮。

风从这灰冷的城里钻出来，夹着脖子，插着口袋，将人的皮囊摸湿，将人的骨头浸透、泡沉。

雨声里有脚步声。

黑影听着了，颇应激，打着转要逃，呕出一滩又一滩秽物，气急败坏咬着空气，摇撼着消防栓。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

黑影一壁吐一壁拱着，蛆一般连蹦带跳，发出呼哧带喘的动静，生出许多柔软的触须，挣扎着往里爬，往外爬，往远离她的地方爬。

…逃……逃！

慌不择路下惊天一跃，身躯抻得细直，一头扎进草丛，卧在里头一动不动。

陈西又立在外头，勾着缚灵索。

“……出来。”她道。

黑影在里头惊慌紊乱，在陈西又往外拉拽缚灵索时猛扑上前，大张着嘴。

陈西又捏住它，顺手掼在地上，提膝压住它躯干。

黑影虚弱地空咬了下，缚灵索勒得它奄奄一息，稍顷，它整个软下来，一下就恭顺非常了。

“来吧，带路，”陈西又捏起它头颅，漆黑光面映着她面庞，声气淡冷，“你不是第一回抓人了，从前抓的人在哪。”

黑影只是颤抖。

陈西又低了脸，手指抚向它右肩：“在哪？”

黑影撑起身子，雨淋了它一身一脸，它凄惶地抱着胸，哀求地把她看住。

陈西又并无怜惜，冷着脸，抽出乐剑。

黑影惊跳一下，被缚灵索勒得痛叫一声，旋即筛糠般抖个不住。

……好人性化的动作，和谁学的，那人还活着吗？陈西又想着，提了剑，静默丈量黑影构造。琢磨着何处下手。

黑影在等待中涕泗交加，黑润体表沁出透明汁液，它胡言乱语起来：“￥！）（%￥#！！！”

她置若罔闻，只将剑贴上它左肩。

黑影拱着仅存的手求饶，明知语言不通，依然长篇大论述说它的冤屈和不得已，末了仿佛再难忍受，在悚然下活生生长出三张嘴来吐。

作呕得蔚为真切，像伸了手进喉咙掏扯脏器。

雨声不及它响亮。

陈西又默然，想起乐剑被苹果淬过毒，念及黑影或许记乐剑的仇，反手摸出把匕首，照样贴上它左肩。

“带我去？”陈西又道。

黑影弹动着发声，像条上岸泥鳅，掏心掏肺般挺着腰和胸脯，急得就差说出人话，一串低沉的咕哝，它洞开的、深黑的嘴裸.露出内里，其中似乎有种沉痛意味。

“不肯吗？”

黑影孱弱地申辩着，陈西又稍侧过脸，眼中浓黑，眉眼慈悲，雨从她身上淅淅沥沥落，落去它脸上。

它影看着她手起刀落，斩下它左手。

一百双眼中每双眼睛也看见，于是也像它掉了一百次手。

它哆嗦着，断面迸出透明体.液，像它的血，也像它的眼泪。

它高声地咕哝起来，谁也听不懂的话，它的话，它高声地、用力地朝世界掷出去。

世界没听懂。

或者听懂了，但是折磨它比较要紧。

“听不懂，你好说清楚些吗？”陈西又蹲下身，将匕首挨上它腿根。

黑影的腿抽搐着，什么也没有发生但它已经崩溃了，不需要多做什么了，所有的什么都不重要，所有的一切都不重要，它什么都可以招，可以的不可以的它都可以可以供认不讳，它能冤枉全天下。

它歇斯底里地踹着地面，绳索抠进它肉里，深入它皮下，它叫着，残缺下痛苦越发完整。

陈西又低垂眼帘，雨水从她发间淌下，流经睫毛、眼眸，一段脆亮剜骨的风流意味。

仿佛她眼前是雨后海棠，她起的是惜花之意。

-又又，你还好吗？哦，你不好……你心疼它？真的吗？

石文言与她耳畔轻笑。

她不理会他。

将黑影双腿卸下后，它就安静很多了，它弓着身子一声不响，眼泪流得很慢，血也流得很慢，像垂着脸恸哭。

她知道它在看它。

就像它长得出三张嘴来，它全身都是眼睛。

可以谈判了。

具体怎么做？

授课长老那时是怎么说的？

她分辨得出黑影品类，在百怪谱里，选读选学，体量只撑得起一节自习，黑影在插图里的一小角，归在我行我素、桀骜不驯的大类里，但她对它也就知道到这，那毕竟是考纲外的一小节。

长老略提过如何应对，掰掉手脚，大约就能勉强交流。

——因这类生物认且只认弱肉强食，便只在也只能在它自身弱得无法独自生存时考虑服从。

黑影沉默许久，它光亮的、瘦长的躯壳里，似乎有一个灵魂跳着脚死去了。

陈西又收了匕首，将剑横上它脖子。

剑身偏折，略微下压。

黑影脖颈渗着透明的血，大叫起来：“%！%！”

“你同意了？”她问。

黑影一直点头，点得太厉害，它需要扶着点脑袋，才好不掉下一颗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