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焕道:“我若放不下,当初便直接去找蓝家了。”
天音神女听到“蓝家”二字,似是思索了一番,道:“幸好你没动这个心思,蓝家族规森严,必不会暴露元神去帮助任何人。”
周焕心知她指的是什么,惊讶于蓝家秘密竟有这么多人知晓。随即想到:神女当真对阿如的瞳术从何而来一无所知吗?恐怕只是佯装不知罢了,毕竟她真正想要的,是这能力本身。
天音神女离开后,阿如还站在原地。她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刚刚神女和周焕的对话,枉她这百年来像个傻子一样扮演神秘的天降奇才,原来天音神女早就心知肚明。
她不动声色地将她捧上天才的神坛,不知道背后冷眼看着她这个小傻子表演,会不会突然间笑出声来?
周焕在院中站了一会儿便原地坐下,挥挥衣袖变出一套茶具,兀自斟了两杯茶。
“阿如,回了便过来坐坐吧。”他从容地弹了弹衣袖,朝着栖星阁唤了一声。
唐令如缓步走出院子,神色木然地坐了下来:“神女今日是来取灵宝的吗?”
“嗯。”周焕仔细地盯了她一眼,瞬间就看出了她的心情不佳。
她在难过什么?他暗自思忖。自上次她从典藏阁回来已过去好几日,这些天他们并非没碰面。
每次遇见,她照旧如常地打招呼,随后便匆匆离去,不是去修行便是外出寻人。就连他主动提议让她去自在境修炼以节省时间,她也总是找各种理由推脱了。
他曾疑心她已看过那幅灵虚境心的画轴,可问起时,她却说那日在典藏阁见到了李梦瑶,被对方带去了二层找到了想要的东西,因此并未踏足五层的藏经区。
“你回来多久了?”二人沉默良久,周焕问道。
“你是想问我听了多少吧?”唐令如唇角扯出一个要笑不笑的弧度,“自然是全部都听到了。”
周焕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一动,他抬眸看向她,猝不及防和她幽幽望过来的视线对上,那目光掺着微凉的秋霜,淡淡地扫过他。
他的心脏似乎被某种力量揪紧,阿如虽然心性单纯,但她不是蠢人,刚刚神女那番话看似是在敲打他,何尝又不是在提示暗处中的阿如?
多此一举的灵犀铛、恰好踩着时间的对话,原来这一切都是冲着他来的!
“你……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我?”他试探着问道,眼底一抹红痕闪过,那沉寂已久的心魔正躲在阴暗中伺机而动,他却浑然不觉。
“我在想,是不是所有人都觉得我像个傻子一样。”她语气平淡,听上去并无明显起伏,但落入周焕的耳中,却不啻于某种失望到极点的控诉。
他恍然堕入了窒息的梦魇中,她平静失落的眼神和梦中控诉提防的模样重叠在了一起。心中惊惧的浪涛迭起,他甚至都没有发现自己已经被心魔侵蚀,眼眶逼出泣血般的赤红。
不行,他不能放任她凭借方才的只言片语去猜想,他胸中陡然生出一股不顾一切的冲动。
“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的嗓音掺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意,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倏然起身,猛地扣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抓至胸前。
那力道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蛮横,仿佛只要松开手,她就会立刻化作那梦中冰冷疏离的影子,永远消失在他再也无法企及的黑暗里。
他该如何解释?坦白自己最初接近她、帮助她、磨练她,竟是存了卑劣的利用之心?可她分明什么都还没有说。
可若不说,这污点便如一根毒刺,永远横亘在他们之间,由她自行想象,那结果只会比真相更可怕。
“不错,我被这元神禁制困了数百年,最初接近你、向你伸出援手,确实……存了利用的心思。”
他深吸一口气,望向她的眼眸深处,那里翻涌着浓烈到化不开的情愫:“但我若说,你于我而言早已意义不同,你会相信我吗?”
周焕话音落下,双眸紧紧地盯着眼前蓦然睁大双眼的少女,她一副怔怔的模样,那眼神仿佛像见了鬼一样,尔后又豁然地亮了亮。
“我相信你啊。”她眨着眼说,那语气笃定又自然,随即又像被他灼热的眼神烫到一般,她半垂下眼睫,轻声说道,“你对我没有恶意,我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