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狭窄的窗框,半步足以致命。
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栽去的时候,赫穆的第一反应居然是:终于要掉下去了。
他以为在这种恐惧被点燃,生死攸关的关键时候,自己脑子里会出现诸如“走马灯”之类的奇特景象,又或者触发点什么生死关头才能觉醒的潜能,一个猛虎飞跃凭空跳回去……
但这些都没来。
茫茫中他有种自己已经坠落多少年的错觉,一直飘荡,没有终点,等待着总有一条要到来的冲击与落地。
从母亲在眼前坠落起,他就再也不敢从高处往下望,曾经最享受的回眸,变成了他最不敢触碰的梦魇。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怕什么。
是怕脑海里复现那一幕,还是怕……自己控制不住去追寻她坠落的踪迹?
现在,终于轮到他坠落了。
这些都只发生在一瞬间。
手腕被猛地攥住,力道之大让赫穆怀疑对方想徒手捏碎他的腕骨。
随后,他整个人被往前一拽,视线范围像是倒带的视频,从闪烁着警示灯的天空迅速流转,一直到无法聚焦的视野里,出现了一张情绪分明的面孔。
启晨星一手扣着窗户边沿,一手抓住赫穆的手腕,一张清秀白皙的脸上爆出青筋,这张称得上出色的面孔第一次因为紧张与用力而显得如此狰狞。
……也如此有吸引力,就像是幼年时的那根安全绳,把赫穆的□□与精神都拽回到了安全区。
赫穆的身体本能绷紧,顺着启晨星的力道用力,下一秒,他就因为收力不及,整个人撞在了浴室的玻璃上。
玻璃应声而碎,赫穆与启晨星携带着碎玻璃一起,撞进了312宿舍。
肾上腺素爆发的余韵里,赫穆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躺在浴室中央,凌乱的头发被汗打湿,贴在脸上,脖子一侧还有被玻璃划出来的细小伤口,一贯围绕在身体周围的那股子“别挨我”的气质也一起消失。
启晨星坐在他旁边,揉了把脸。
他早看出赫穆情绪不对,可是时间紧迫,他确实不愿意为了赫穆而耽误自己的步伐,但作为班长的责任感与道德感又让他没办法放着赫穆完全不管。
赫穆的忽然发威给了他最充足的正当理由,然而他的性格与操守也不允许他忽视赫穆隐藏在恶劣语气下的本意。
于是他早就等在了窗户旁边,只是赫穆似乎太紧张,一次也没往过看。
也幸好他等在这里。
“为什么要等我?”
窗外警报还在想,启晨星舒出一口气,安抚一下自己狂跳的小心脏,转头看向赫穆:“我知道你是不想拖累我,欠我人情,只是你确实不太会……说人话。”
赫穆依然是双眼无神地看头顶,启晨星都担心他是不是刺激过大,摔傻了。
“你很敏锐,”赫穆说,“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启晨星很想问问他是为什么对不起,为我被你误伤的脑袋,还是为在楼下的口出狂言,语气不佳。
但他先一步看到了赫穆身边落下的相框。
它们没见过里面的人,但他最擅长串线索。只是一眼,启晨星便将赫穆那天的不对、今日的潜入都串联到一起。
每个人都有软肋,再坚硬拧巴的人也不会一出生就是块石头。
启晨星一直很好奇,是什么让赫穆长成了现在这个讨人厌又矛盾的模样,现在,他觉得或许是时候稍微挖掘些许。
就当是刚刚一起冒险过的回报,反正他俩暂时也走不了。
想到这里,启晨星捡起相框,用自己的衣服擦一擦玻璃表面,将相框放回赫穆胸口:“这是你妈妈?”
赫穆眨眨眼,像是个线路损坏的机器人,用缓慢的动作将相框捡起。
他低低应道:“嗯。”
让赫穆这么喜欢算计利弊的人,在被怀疑的情况下冒险去拿的,只是一个相片。
“哦……”启晨星一向善于推测人的表情,他对赫穆的家庭情况隐约猜出些许,“我也有些想家了。你想她了吗?”
他问的语气很平常,像是问赫穆想不想吃饭一样自然。
赫穆抓着相框,蓝色的眼睛逐渐有了神采。他安静地看了看启晨星,将相框重新收回怀里,然后手肘撑地,有些艰难地坐了起来。
“不,”他说,“我从没有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