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他才开口道:“你终于进来了。”
“你知道我会来?”许晓隽感到意意外。
周勉没回答,慢慢转过身,从老式饮水机边拿出只一次性纸杯,接了杯水,递给她,伸手指了指那张客人按摩时躺的单人床:“屋里太小,没有别的椅子,只能请你坐这了。我垫了床垫,干净的。”
许晓隽在床上坐下,看着周勉又坐回那张矮凳,没有表情的脸准确地对着她所在的方向。
“上次,你们来过之后,我就从何大爷那里知道了——哦,何大爷就是站在店门口跟你们闲聊了许久的那个大爷。这条巷子里平常很少有外人来,每次有新面孔出现,都会成为谈资。何大爷给我描述得很仔细,我能猜到其中一个是你,只是,我没想到你会逃走。”
许晓隽没接话——“逃走”这个词可谓十分准确了。
周勉笑了一下,许晓隽第一次看到没有眼睛的人是怎样笑的,那笑容像是被什么东西封印住,很难称之为真正的笑。
“为什么逃走?是因为我的脸吓人?还是觉得我过得太惨?”
“不,是因为恐惧,发现自己被困住的恐惧。”许晓隽说,虽然对方看不见她的眼睛,但她还是坦诚地看着他的脸,“你,我,何觅——上次见到你时,我们三个都像是被过去困住了,在淤泥里挣扎,看到你的那一刻,我被这种恐惧击倒了。”
周勉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微微怔住。
“但现在,恐惧消失了,我相信我们可以从淤泥里出来,所以来邀请你和我一起。”
“邀请......我?”周勉不确定地问。
“是,邀请你。”
周勉似乎觉得可笑,也确实发出了声短促的笑声:“可我......我是个瞎子啊,我能帮上什么忙呢?你也看到了,这么多年,除了按摩我什么也不会,哦,不对,医生说我脊椎严重变形,连按摩我都快干不了,我是个废人了!”
他的情绪渐渐变得激动,尖锐的话音在老旧狭窄的店铺里回荡着:“许晓隽,我不知道你想怎样从淤泥里出来,但是,你或许可以,而我,我已经彻底没希望了,只差一点点淤泥就盖过我的头顶了,我出不去了!”
“你可以出去。”许晓隽伸手,抓住周勉的双手,紧紧拢在自己的手中。
“你可以的,我们可以的,只要我们不停在原地,只要我们不认输。你听说那场直播了吧?何觅已经为我们撕开一条路,有两亿多人看到了我们的名字,那段过去已经不再被深埋在黑暗里了,只要我们发出声音,就会被听见。”
许晓隽加大了握住他的力道,将他的颤抖压住,沉声道:“就算是已经被破坏得一塌糊涂的人生,也要让所有人听见来自自由意志的愤怒和反抗。”
屋子里安静下来,周勉一动不动地坐着。
良久,他站起来,转身在房间一角的桌子抽屉里翻翻找找,找到一张小卡片——许晓隽看出那是他的身份证——放进胸口的口袋里,转回身,冲许晓隽扬了扬脑袋。
“走吧。”他边说着,边跨出门去。
“嗯?”许晓隽慢半拍地站起身,跟着他走出去,走了一段路,迟疑地停下脚步,大声问前面看不见还走得飞快的人:“店不锁么?”
“不要了!”
“啊?”许晓隽迟钝地发出声更大的疑问。
“我说不要了!!”周勉边大声喊着,边高高挥起一只手。
巷子两边,好几个门窗中探出几只好奇的脑袋,惊讶地看着周勉往外走。
“小瞎子去哪儿?”
“啥时候回来,晚上去你那儿按摩啊!”
周勉发出阵笑声,双手高高扬起,头也不回地喊道:“小瞎子不干了!您找别处按摩去吧!”
两人一前一后冲出巷子口,许晓隽快跑几步,一把薅住周勉的衣领,止住他横冲直撞的脚步,将他塞进凌昊车的后座,自己也跨了上去坐到他旁边。
前排,一直紧盯着巷口的凌昊松了口气,转过身,对周勉伸出只手,温声道:“你好,伙伴,我叫凌昊。”
周勉被许晓隽操纵着手臂握住了凌昊的手,松开后,他沉默下来——显然在思考,但没有眼睛的脸上看不出在思考什么——终于忍不住开口:“许晓隽,我不记得我们有叫‘凌昊’的伙伴。”
“......”许晓隽当晚第三次被他噎住。
“真是太遗憾了。”周勉自顾自叹了口气。
“......遗憾什么?”
“遗憾我不能亲眼看看是哪位勇士成为了你的家属。”
“......周勉,我觉得你的自我认知有很大偏差。”
“什么偏差?”
“像你这样牙尖嘴利的人一般是不会称自己为废人的。”
前排,凌昊缓缓回过身,目视前方,不敢插一句话,手脚并用着发动了车辆,突如其来的力道将后排两人同时掼向椅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