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晓隽微微皱眉，没有说话，她不想让这次见面从一开始就陷入争论和对立，她时刻谨记陈阿抖来之前的话——他们是来套话和拉拢的。

但她也不知道如何避开对方的追问，于是状似不经意地扫了陈阿抖一眼，后者立刻心领神会，摆着手道：“就是就是！这次多亏了安然的通风报信，王兰兰才没被大卸八块，许晓隽你怎么一点感恩之心都没有！那个，安然妹妹，我替她谢谢你，发自肺腑地感谢你关键时刻爆发出的仁义和善良！”

祝安然扫了一眼陈阿抖，语调缓和下来：“我不是在危言耸听，就算是十三年后的现在，你们也处在绝对的弱势地位，我只是不想看到你们做无谓的牺牲罢了，毕竟......毕竟五号也曾经是我的室友。”

许晓隽坐直身体，认真地看着她：“说清楚点，什么叫绝对的弱势地位？”

“你知道，这世上有多少人对现实生活感到不满么？”祝安然看着许晓隽，缓缓道，“绝大多数。失业、挨饿，被家人嫌弃，被恋人抛弃，老人残病交加，孩子嗷嗷待哺，自己碌碌无为，拼尽所有力气去争取却发现不如别人随手打个响指，撑着一口气爬出深坑却又总被人一脚踹回谷底......世上有多少种苦，就有多少人希望逃离现实，坠入虚拟。”

“你以为，何觅的直播帮你们博得了两亿多的流量，这些流量就能转为切实的支持么？你错了，那只是虚假的繁荣，不过是网络上不花一分钱、不掉一块肉的狂欢罢了，而面对现实时，人们心里的不满和愤怒才会转化成一次不甘心的尝试，一旦尝试，便会上瘾，而这些对虚拟世界上瘾的人，会聚成实实在在的浪潮。”

“意识奇迹，只是露在外面的冰山一角，在水面之下，遍布世界每个角落，每时每刻都有对世界失望的人加入我们的世界，只为了获得一个愤怒的出口，一次虚拟的快感。我们以人类意识为食，只攫取，不施予，就像饕餮，永不满足。”

“攫取......意识......意识攫取......”陈阿抖喃喃道，“YSJQ！原来这才是你们的真实面目！”

“攫取了，然后呢？”凌昊沉声问，“你们在暗处攫取那么多人的意识，要做什么？”

“要成神。”许晓隽看着祝安然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成海要重走姚文远没有走下去的路——踩着普通人的意识，在虚拟世界中，成为受人敬仰的神。”

祝安然的脸上露出微笑，似乎很欣赏许晓隽的回答。

“但你别忘了，姚文远失败了，我们七个人的反抗都足以让他倒塌，更何况是整个世界的这么多人。一旦察觉自己的意志被利用和践踏，成海会立刻被拉下神坛，粉身碎骨。”许晓隽笃定道。

祝安然垂下眼睫，讳莫如深地沉默下来，片刻后才看向另一边的落地窗，轻声道：“这个就不劳你们费心了，我们必然不会走姚文远的老路的。”

许晓隽和凌昊对视一眼——他们同时察觉到，祝安然此刻没说出口的话可能才是他们此行的关键所在——接着，两人齐刷刷看向陈阿抖。

一声干咳后，陈阿抖搓着双手，柔声道：“安然妹妹，其实我说句心里话，你给我们发消息提醒王兰兰有危险时，肯定就已经预料到了我们会来找你，对吧？”

祝安然的头扭回来，但依然没看向他们，而是盯着眼前的地面，一下一下顺着自己的头发。

“你看，你们那个首领，对你那么狠辣，像你这么如花似玉的弱女子他也下得了如此重的手，还把你扔在这个鬼影都没一个的地方，身边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可见他完全拿你当工具，你真是一片真心被当作驴肝肺了啊！你应该为自己的未来考虑考虑啊！”

祝安然目光缓缓转向陈阿抖，眼眶微微泛红，很快被她眨眼压了下去，她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告诉你们也无妨，反正大势已定，凭你们几个人的力量，是不足以扭转局势的。”

“啊对对对，我们只是听听！”陈阿抖连声道。

“每个人的潜意识诉求不同，从而产生的意识模拟也不同，由此创造出的虚拟世界的信息数据也是独立的。比如凌昊，因为接受不了许晓隽要结婚的消息而进入模拟，而你，许晓隽，因为你奶奶的死而进入模拟。一人一世界，每个世界相互隔绝。”

“但随着进入虚拟世界的人越来越多，场景越来越丰富，无限多人和无限多的场景足以产生无穷无尽的数据，从而有可能建立起与整个现实世界完全镜像的虚拟世界。意识合并，就是我们接下来会做的事——在意识合并完成后，虚拟世界也随之搭建完成，完全脱离真实世界的意识生存状态就成为了一种可能。”

“但这还不是最令人期待的事，真正会让我们立于不败之地的，是世界观的意识植入。我们会对所有进入虚拟世界的意识体植入一个根深蒂固的认知：意识攫取，是这个世界的绝对统治者。首领，是这个世界永远且唯一的信仰所在。”

祝安然凝视着许晓隽的眼睛，缓缓道：“你觉得，在被植入这样的世界观后，这个世界的意识体还会有反抗神的可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