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的父亲么?”
许晓隽的话音温和低柔,但落在凌昊耳中,宛如一道重锤。
炙热的身体瞬间坠入冰冻的深渊,尖锐的撕裂感伴着无比的恐慌,让他整个人无措地僵住,惶惑毫无遮掩地从眼底倾泻而出。
许晓隽看在眼里,微微叹了口气,低头又在他唇上吻了下,轻声道:“傻瓜,如果我不问,你要把自己逼到什么地步?”
凌昊看着许晓隽近在咫尺的眼睛,确信那里面没有鄙夷、没有愤怒,更没有疏远,只有像一汪深水似的温柔和不忍,他的喉咙微微松动,像是溺水的人在窒息前一刻被喂了一口氧气,难以置信地问:“晓隽,你怎么知道的......你......不怪我?”
“你在乎的人,本来就不多,一直以来成为你心结的,也就只有突然消失的父母了。再加上十三年前两件事情发生时间的巧合和你最近反常的状态,很容易就能推断出来二者之间的关联。”许晓隽的手指一下一下轻抚着他的额角,微笑看着他道:“凌昊,经历了这么多,你对我如何我心知肚明,我又怎么会因为一个抛弃了你、只是跟你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而离开你呢?你未免太小看我们之间的羁绊了。”
她俯下身,在凌昊耳边一字一句说道:“这辈子,我们已经锁死在一起了,没有什么会把我们分开。”
话音落下时,凌昊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到耳边,下一刻,他浑身一颤——许晓隽的唇轻轻覆盖住泪痕,又一点一点啄过他的脸,最后,停在他唇上,给了他一个更加绵长的亲吻。
她一点点往下,在他脖颈处打下气息,轻声说:“现在,话说完了,我们该继续了......”
凌昊喘息着,刚刚听到的那番话让他的心彻底得到救赎,而轻易又被点燃的身体让他对身上这个人无可奈何。
“许晓隽,你怎么这么坏......”他睁着被逗弄得发红的眼睛深深看了她一眼,发狠地将她往下一拽,攻守瞬间异位,下一刻,他像只猛兽一样啃了下去。
......
*
结束后,凌昊终于得以陷入沉睡。
这是一周来他第一次睡得如此安稳,没有突然浮现的合照,没有想象中离开的背影,只有被填满的心和累到力竭的身体,拖着他沉入黑甜无梦的深眠。
不被打扰地睡了十多个小时,他才醒来,身旁床上,不见许晓隽的身影,他匆忙翻身下床,差点双膝着地——腿软得像两团棉花。
有些羞耻地扶着墙站稳后,他走出房间,客厅里,许晓隽正窝在沙发上低头看着什么,见他出来后,冲他微微一笑,起身将他拉到厨房的岛台边,那里已经摆好了冒着热气的三菜一汤。
“从现在起,你得好好吃饭。”许晓隽边盛饭,边说道。
凌昊从背后抱住她,鼻尖埋进她发间深深吸了一口,香甜气味钻入鼻腔,但一股躁动从心底腾起,他连忙松开手退开,干咳一声,撑着桌面慢慢坐了下来。
食髓知味,人之本性,不丢人不丢人——他在心里默默安慰着自己,一抬头,许晓隽扫过来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他瞬间脸上发烫,连忙接过碗,一头扎进白花花的米饭里。
吃了几口,他尝出这米饭蒸得格外绵软,口感几乎介于饭和粥之间,仔细看桌上,几个盘子里也都是清淡养胃的菜色,他心里一暖,眼眶微微湿润。
“我给师弟打过电话了,他全都招了,”许晓隽在他身边坐下,十分严肃地开口,“胃出血这么严重的事都瞒着我,你觉得能瞒得过去么?昨晚回来拥抱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你的蝴蝶骨都硌手了。”
凌昊被她逗笑,伸手握住她的手,乖乖道:“以后再也不敢了。”
说完,他想到什么,找出手机,打开隐藏相册,将里面唯一一张照片点开,递到许晓隽面前。
“在虞山看到这张照片的那晚,我太害怕你知道真相后离开我了,我......我彻底慌了,慌得失去理智地要烧掉照片,不过,在点燃的最后一刻,我还是拍了下来。本来,我想等到自己做好准备的那天再告诉你,谁知道,这唯一的秘密也被你轻易识破了。”
许晓隽接过手机,静静看了片刻后,干脆利落地将照片删掉。
“你是你,他是他。他曾经和什么人做朋友,跟你没有任何关系。”她看着凌昊,笃定地说。
凌昊看着她的眼睛,笑意一点一点加深,重重点了点头。
饭后,凌昊从许晓隽手中抢过清理厨房的活——虽然他并不擅长——在差点手滑摔了两个盘子和一只汤勺后,终于将餐具送进洗碗机。他松了口气地擦干手,走到沙发边,许晓隽已经窝在沙发上重又捧着那本黑色笔记本了。
“康医生的日记?”他边问边坐到她身旁,伸手穿过她的腰,将人圈在怀里。
“嗯,”许晓隽放松地靠在他肩上,将笔记本翻回第一页,摊开在两人中间,“我一直有两件事不是很理解,一是为什么成海会转变得这么极端,他想要高人一等的执念似乎比姚文远还要更胜一筹,这不光是十三年前的受伤所能解释的。第二件事,就是康医生的不抵抗,成海从他手中夺走‘心之密语’和治疗方法,让他以心理医生的身份为意识攫取的黑暗勾当做遮掩,他都毫不反抗地接受了,到最后,他也只是以结束生命的方式来获得自我救赎,没有丝毫想要反戈一击的意思。”
她缓缓说着,手指摩挲着笔记本内侧厚厚一沓使用过的深色痕迹。
再过一天,就是意识攫取进行全球意识合并的日期,他们还没找到能任何阻止这件事发生的方法。眼下她能做的,只有顺着这本日记,深入过去,拨开所有迷雾,让自己不漏掉任何可能在未来成为武器的蛛丝马迹。
*
--2027年1月15日
今天无疑是我的幸运日!
从大三下学期以来萦绕在我心里的纠结痛苦一扫而空!与家人、老师、同学一边倒的不理解和不支持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姚教授对我从计算机跨专业考研到心理学系的鼓励和支持!
他不愧是心理学领域的专家泰斗,不仅学术能力一流,对学生的尝试和兴趣也充满了包容心,我一定会考上他的研究生!
......
--2027年9月10日
终于正式成为姚教授的学生,我的心里被感恩填满。
老师,我会加倍努力,绝不辜负您的选择!
......
--2027年12月20日
老师似乎对我的多学科经历格外感兴趣,这几个月来,他经常鼓励我将心理学和计算机之类理工领域交叉探索,似乎是新来的那位凌教授给他提供了一些灵感。
我自己也确实很感兴趣,当初,我产生转学心理学的念头,就是因为在技术和人心之间看到了巨大的鸿沟,如果有方法能在二者之间搭起桥梁,我愿意倾注我所有的时间和精力。
......
--2028年4月7日
我不该和老师争辩的,我太冲动了。
就算对他的有些理念不是很认可,但不能否认老师对我的栽培,他在我身上花了最多的时间,还把唯一的助教名额给了我,我不该因为一点小事顶撞他的。
康重道,你一定要谨言慎行,带好师弟师妹,多为老师分忧,切记切记!
......
--2028年6月15日
我还是拒绝了老师,我实在无法说服自己参加那披着夏令营外壳的心理学实验。我这个人就是这样,永远不懂得变通。
我可能真的让老师失望了吧,离开办公室时,他连头不愿意向我抬一下。
不过,我还是向老师推荐了成海,所有师弟师妹中,他是最优秀的,他的性格比我圆融得多,说不定,他能借这个机会获得保研的名额。
......
--2028年7月7日
学校直接派人到家里,当面告知我被退学的消息。
爷爷当场气得心脏病发作,奶奶也躺在床上起不来了,我彻底让他们在村里人面前抬不起头了。
我苦苦求问,学校过来的人就是不肯透露真实的原因,只说这是整个心理学系教学组做出的决定。
我不该怀疑老师,但我无法阻止自己内心的想法......难道就因为拒绝了实验,老师就要彻底放弃我了么?
不,不会这样的,我要回学校找老师问清楚!
......
--2028年8月9日
回学校后一直没见到老师,听说他正带着成海在封闭式场馆进行夏令营。
还放着暑假,整个学校没什么人,只有我满怀着不安在游荡,宿管也三天两头催我搬出去,他们应该得到了我被退学的消息。
真是太难熬了。
......
--2028年8月23日
夏令营出事了,场馆起了大火,师弟重伤,老师被市里直接带走。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怎么还能自私地只想着自己的学业呢?我只希望师弟不要有事,他是我推荐去夏令营的,躺在医院的那个人,本该是我啊!
......
--2028年9月15日
师弟终于脱离了生命危险,但他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布满了伤痕。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还要面对难捱的康复治疗。
我快被愧疚淹没了,我告诉了他真相,我告诉他老师选择的人本来是我,我告诉他我对不起他......
看到他无助地躺在病床上流泪,连话也说不出,我只恨躺着的不是我自己。
愧疚和悔恨在凌迟着我的心。
......
--2029年7月5日
经过快一年的康复治疗,师弟终于能行动自如了。
我本以为他离痊愈只差一步之遥,但今天,我看到他愤怒地冲进医生办公室,问出那个所有男人都无法启齿的问题。
我从他眼中看到了绝望——他再也不能有自己的孩子了。
师弟第一次毫不掩饰地向我发泄怒火,而我,没有任何狡辩的理由。
我是罪人。
......
--2030年1月9日
师弟的脾气越来越差,今天,他又砸了同学送来的果篮。来看望他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可能所有人都渐渐受不了他随时发作的暴戾了吧。
但我不能逃避,在所有人离他而去时,我必须陪在他身边。
就算他永远无法工作,我也要养他一辈子。
......
--2030年1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