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面无窗的房间中央,身穿斗篷、带着面具的人沉默站立着,表情隐在面具下看不清楚,但粗重呼吸昭示了某种易燃倾向。
终于,在他对面的墙上,一团做了模糊处理的人影缓缓浮现在屏幕中央,即使通过虚化的形状,也能看清那人正举着杯子往嘴边送。
“哼,您还真是气定神闲呐!”成海的声音透过面具尖利地回荡在房间中,“被人在自家地盘里登堂入室上房揭瓦了,看来也影响不了您一天品三杯热茶啊!”
对面确实可谓“气定神闲”地呷饮了几口,平稳无波的语调淡淡道:“登堂入室,上房揭瓦?那倒不至于吧。”
“不至于?!您老人家躲在暗处当然可以不咸不淡地说句不至于,损耗的是我作为组织首领的脸面和威信!这些年我费了多大的力气才发展了这么多信众,您就这么不知道珍惜?那么大一个界碑现在还在那儿杵着呢,数据组的人TM的是死了还是瞎了?!”
对面人将杯子放下,发出声重重的撞击声,语调比刚刚沉闷了几分,隐隐透出上位者的威严:“成海,爱教训人也看看对象,什么时候你在我面前也可以摆狗屁‘组织首领’的谱了?”
成海身体僵住,拳头在斗篷袖口下发出极力握捏的挤压声,胸口剧烈起伏着,勉强没有出言反击。
“呵,”对面又发出声好笑的嘲讽声,“还有......信众?别笑掉我大牙了,一群社会底层的乌合之众、上不了台面的垃圾败类们,也配得上‘信仰’二字了?你真是被成神的念想冲昏头脑了成海!我早就告诉过你,在这个世上要想获得成功,只能依靠精英阶层的技术和资源!不得不说,在这一点上,你的眼光比你老师差得太远了!”
“依靠精英?”成海像是听到一个直戳笑穴的笑话,爆发出不加掩饰的笑声,“请问,这个世界的精英数量占比有0.1%么?这点人口足以支撑您的伟大研究抱负么?您口中的精英有几个有耐心听别人兜售他人的研究成果呢?拜托!我也曾经是那个阶层的一份子,我比谁都清楚精英们有多冷漠和自私!您口中的乌合之众在我看来比所谓的精英阶层可爱一万倍!至少他们从心底里有值得所有人共情的痛苦,而正是靠着这些您看不上但却是人类共通的痛苦,我们才可能实现现在的全球意识大合并!”
对面沉默着,成海顺势捅出下一刀:“别忘了,现在我们面临的最大障碍,正是您的儿子,凌昊,以及他带领的来自尧海大学的精英们——对此,您作何感想呢?”
对面从出现后就表现得十分“精英”的姿态终于被刺破,模糊人影的手臂高高举起,又猛地拍下,发出贯穿屏幕的巨大声响。
“你居然敢提我的儿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背着我做的那些勾当?!本来凌昊跟这一切没有任何关系,是你设下圈套将他拖进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对那个1号怀着什么样的龌龊心思!这次的界碑事件,归根到底也是因为你对你的那个师兄怀着妇人之仁!要不然怎么会突然冒出来一个早该被销毁的原始仪器端口?!成海,如果你还对过去那堆裹脚布念念不忘,就趁早收拾铺盖找个地方养老去吧,别做什么成神的春秋大梦了!”
剑拔弩张的怒吼声停下后,沉默在屏幕两侧蔓延,两个被刺到痛处的人在各自的空间里喘着怒气,但又各自心知肚明,现在不是彻底撕破脸的时候。
最终,成海深呼吸一口,放软两分语气,但仍是冷冷地道:“那现在怎么办?我们正在以每天百分之十几的比例失去进入虚拟世界的人口数量,那既是我的信众,也是你的元数据。”
话音刚落,对面便以胸有成竹的语气说道:“放心,我已经有应对方案了。我承认,你从底层切入的方法对于原始积累阶段来说是有利的,但是,进行到现在这个阶段,有必要推出一些自上而下的举措了。毕竟,在这个由我们一手打造的全新世界中,资源的不平等分配和特权阶级的许诺才是我们控制人心的最大筹码。”
说完这段颇具“精英”气息的话后,对面招呼也不打地掐断了连线,整个屏幕瞬间一片漆黑。
房间角落里,一个宛如背景般一动不动的人影此时才缓缓走上前,双手恭敬地递了杯红酒到成海手上。
“主人,他最后的话是什么意思?”祝安然问。
“不管是什么意思,让他去做吧。”成海耸耸肩,接过酒杯抿了一口,轻缓却狠戾的话音从面具下溢出:“不过,他刚刚有句话说对了......我可能真的过于仁慈了,才让那群蝼蚁以为自己有机会做什么螳臂当车的美梦......接下来,可就没这么容易了......交代下去,所有人做好准备,我们的计划可能要加速了。”
祝安然微微抬头,看了眼面具眼部那两只黑洞一般的孔洞,呼吸微微一滞,很快,又顺从地低下头去,应道:“是”。
*
安宁巷外,横竖两道警戒线将巷口外的一块正方形区域围住,警戒区内,几个身穿制服的警察和身着防护服的法医轮番从一辆警车上跨下来,匆匆踏进巷子里。
几分钟后,两个警察面色不善地退了出来,跑在前面的一个面色乍白,一跑出巷口就扶着墙面哇地吐了出来。后面一个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快步走到警车旁,拽出车上的警用电话,语气暴躁地低吼道:“安宁巷这里需要增加警力,越快越好,有多少来多少!重复一遍,有多少来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