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将人找出来再说。”百里珩缓缓起身,退出草屋外,小道尽头,是一望无际的农田和山野。
清风拂过,他的衣袖微微扬起,恍若被蜂蛰了一下,他突然回头看去。
泷南县笼罩在一片晨光中,随着二三鸡鸣,百姓早起洗漱,街头巷尾渐渐热闹起来。
“王爷,怎么了?”善文细心地问。
百里珩凝神道:“你感觉到了吗?”
善文疑惑:“什么?”
百里珩不语,心头浮现的丝丝异样。
好像有人在暗中盯着他。
。
在刘邕的调令下,县衙门倾巢出动,挨家挨户排查,不到两天时间,就找出了当晚放走匪徒的百姓三人。
几人住在县城中不起眼的门户,家境平实,相互认识,是附近出了名的老实人。
就是这样的几人,让动辄数百官兵一晚上的辛劳全部付诸东流。
直到傍晚刘邕才从公堂下来,官服未换,急急忙忙赶来后院向百里珩禀报。
“大人,那三人口供一致,都说是看不惯官府作风,听说官府抓了一批土匪,不想让官兵好交差,于是趁夜从窗户丢进了一把匕首,但没想到土匪会杀人。按我朝历法治他们的罪,这三人最多也只能关上一年。”
渐入初冬,群山环绕的泷南夜里透着寒凉,百里珩披着轻裘坐在窗边,清泠泠的月色已探出头,冷辉将他显得愈加不近人情。他未发一言,静默片刻之间,刘邕心中默默打颤。
百里珩终于将窗关上,不知是否是他身上沾染了寒气,随着他步步靠近,刘邕只觉得周身更冷了。
百里珩停在他面前,带着森森寒意,低声道:
“死了两名官兵,重伤一人,放虎归山,让官府成了笑话,只关一年岂不是太便宜他们了?”
刘邕提起一口气,欲言又止,心中忐忑非常。这是在他的地盘出的事,如今没了县令在上头顶着,若要论处,下一个就到他了。
“王爷的意思是?”
“将他们三人绑到衙门口,处以鞭刑二十,以儆效尤。”
刘邕迟疑了一下,不再多说什么:“是。”
冬日寒风萧肃,泷南县衙门前,三名私自放走土匪的百姓,只着单衣绑春凳上,双目惊慌乱瞟,满脸涨红,挣扎间须发愈发凌乱。
衙门前聚集了不少百姓,远远地看着,对着三人窃窃私语。
衙役就站在三人身旁,高高举起权杖,重重落下。
一仗下去,皮开肉绽。
两仗下来,鲜血淋漓。
惨叫声此起彼伏。
围观百姓不忍直视,吓得别过脸去。更有幼童,放声大哭,被大人捂住了眼睛。
百里珩与刘邕等人站在衙门台阶上,看着眼前行刑的场面,严声喝道:“尔等可知错?”
“错了错了!我错了!”不一会儿便有人痛呼。
“我错了!我错了!官老爷饶命啊!”
善武一手扶剑站在百里珩身旁,义正言辞:“这帮土匪作恶多端,多少行人商贾途径此地,被他们打劫抢杀。你们将他们放跑,无异于助纣为虐,今日你们对他们的仁慈,明日就可能成为杀害你、你的亲人、友人的屠刀!官府派兵不是儿戏,若有再犯者,绝不姑息!”
百姓面露惶恐,互相递了个眼神,像是心有戚戚,但百里珩却从中看出一丝诡异,又将围观群众扫视一周。
他们穿着朴素,年纪有大有小,看向受刑的人皆有不忍,在听见善武的话后眼中的凝重,反而添了一分不知是愤然还是悲切的情绪。
百里珩心中有了计较,又吩咐善文善武再去走访调查,几日之后,善文善武带回消息: “因为税负太重,又强制征兵,官府的声名比土匪好不了多少。许多百姓甚至认为,有土匪的存在,与官府能形成制衡,他们才能在夹缝中讨得生存。”
原以为官民同心,共抗匪贼,谁知民匪相护,反教官府沦为笑话。
治山中贼易,治心中贼难。想将土匪铲除并非不可能,但若是百姓心中仍有偏见,总有一日土匪还会卷土重来。
百里珩辗转反侧许久,深夜起身披上麾衣,于窗前点灯,望着窗外雾蒙蒙一片夜色,写下一封密函着人快马加鞭送往盛京,要求严惩西南郡守。圣上很快批复,将罗毅昌押送进京,革职查办。从西南郡府抄来的财产,按这些年登记的缴税账目,多出的部分尽数返还给当地百姓。
几道措施恩威并重,官府的声誉在民间逐渐好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