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简单的案子如果卡在会见,她要怎么从石鹏手里拿到律师资格证书?
实习结束还有半年,可不能因为这点问题就卡死了。
那要怎么劝说眼前的死犟民警通融呢?卖惨?还是……?
只听到熟悉的女声问了一句:“什么情况?”
刘红梅立刻回头,看到老熟人裴宁。
短发干脆剪成男人长度,飒爽帅气,眼神疲惫而明亮,警察制服外套被拧成一条盘在脖子里,比她身后铐着手铐的男人带进临时拘留所的人更像黄毛。
刘红梅眼前一亮,要叫出她的名字。裴宁闲散眼神却给她按下暂停,转向她身侧的民警。
民警急忙回答:“裴副,她一个实习律师,想会见拘留人员……”
裴宁嗤笑一声:“这年头犯罪嫌疑人想请、请得起律师已经不错了,实习不实习的分那么细干什么,什么案子。”
“盗窃加故意伤害。”
“多少钱?”
“300.”
“……就这么点钱还不让律师见人,你们分所是不是靠拘留捞灰钱呢。老城区可刚整顿过风气,你们要不要也清洗一波,贡献几个工作岗位出来啊?嗯?”
训斥劈头盖脸,民警悻悻把文件退回刘红梅手中:“你可以进去了。”
顺利见到孙某。
确认过情况属实,曹淼提前写好的道歉信上,孙某签署自己的姓名。
离开拘留所,刘红梅跟曹淼叮嘱。
“还到没到中午,我们有大把时间。下一步就是去医院会见被害人申请谅解书,钱准备好,我们现在就去医院,拿到谅解书返回到警察同志手里,最快明天就能放出来。”
曹淼频频点头,转头要招出租车。
走到大门口时,刘红梅却忽然看到蹲在角落的裴宁,于是叫曹淼等等,跑过去打招呼。
“裴宁姐,恭喜升职。”
裴宁向她指指黑眼圈:“恭喜啥啊,一个一个案子办下来,竞争对手被查出来有问题,能提拔的没几个,于是轮到我提干了。这是熬出来的。”
刘红梅笑眯眯地开口:“那你也熬出来啦,完全值得一句恭喜啊。敬业又干练的警察坚守在一线岗位,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啊。”
“嘁。”裴宁对她呲牙,“在石鹏手里当实习生,净练嘴皮子了。”
刘红梅只是笑。
“还有多久拿到律师证?”
“半年,准确地说,五个月两周。”
在融洽友好的氛围中,裴宁忽然问:“付根被开除了,知道这个,你会开心一点吗。”
刘红梅嘴角一顿,笑得漂亮。
“不。
“所有涉事的人,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裴宁了然,揉揉她的头发。
“恭喜毕业,石鹏在警界依然是名声响当当的大律师,好好做。”
“不然我在做什么呢?”
与裴宁作别。
曹淼把两千元现金装进信封,包括被害者损失,到医院涕泪俱下,顺利拿到被害者的谅解书。
谅解书递回警局,得到明日领人的消息。
与曹淼道别。
警局窗口6点下班。手里没有更要紧的事,刘红梅也被迫下班了。
乘坐公交回邬勇家的路上,她望着窗外变幻的景观,开始思考。
所里普通律师咨询费,一单30到50元起步,跟到案件结束,能拿到80到100的收入。
单次收入远超国企央企编制工作每月能稳定拿的60块钱,但是案源并不是每天都有,分摊到每天,好像还亏了。
由于大学生每月能拿到15块补助,加上两位好友慷慨赠予的学费,她再没为钱发愁过,毕业后手里还有455元。
所里给实习生的月工资是10元。
这件案件是她单独办结,所以能拿到收入吗?
有的话,能有几块钱?
疑问很快就得到了解答。
她跟曹淼把孙某送回家,曹淼主动把她领到自己的裁缝工作室,开口谈律师委托费。
“果然是石鹏律师的子弟,跟警察那边都很熟,听说裴警官是副队长呢,好高的级别……只是很抱歉,我现在手头的现金,都给小叔子交谅解金了。您看,我能不能给您做套衣服,用西装抵钱啊?
“或者,或者您等我一阵子,我拿到尾款很快就能给您补上了。”
请求飘在空中,曹淼局促地搓起手。
原来不是钱,是新衣服。
刘红梅看看身上的衣服,还是四年前,上大学之前,爸妈带她新裁的衣服。普通,耐穿,现在袖口都只是磨起毛边。
但作为独自执业的律师,确实不够体面。
案件被交给她那天的细节浮现脑海,红梅恍然大悟。
欣然接受提议:“好啊,我正好缺一套出去谈事的正式衣服,您能帮我推荐吗?”
曹淼如释重负,殷勤向她介绍起来:“那您随便挑吧,我给您用最好的料子,如果合适您再来给您永久按照成本价算。”
“这怎么行呢,您这也是小本生意。”
“客气什么,如果合适,您可以多介绍身边朋友来……”
“……大概就是这样。
“案子是您的,收入也应该归您的,但是当事人没钱我也缺衣服……这部分您可以从我工资里扣,非常不好意思。”
约定好的第三天汇报,穿着已经上身的报酬,红梅忐忑地等待石鹏评价。
石鹏凌厉视线上下扫她一眼,看一眼日历:“半小时后有新的咨询者,还是你去接。”
刘红梅没应声,只是眨眨眼提醒:报酬的事呢?
换来石鹏不耐烦:“这套西装连工带料市场价怎么也有60了,就非得被扣光剩下半年实习工资才开心?干活去吧。”
刘红梅见好就收,立刻恭敬退出办公室。
剩下的半年实习期,并不是加入石鹏团队,而是不断接着石鹏分配的小型案件,顶着律所的名义独立执业。
办理过案件类型盗窃、抢劫、故意伤害、投毒、纵火、危害社会公共安全。
薪资从固定10块钱,变为保底10块钱。
大部分时候是20、30的零碎收入,偶尔是整车白菜,一头活牛,甚至是新款电视机。
“……要是你回家发现添置了很多东西,嗯……”惯例每周给邬勇打电话,刘红梅不安地挠着话筒口,“我按照整租价格给你钱,好吗?搬回农村怪费劲的,放你家里,随便用。”
邬勇哭笑不得:“姐,你跟我客气什么。我姐走了之后,除了你和叔叔阿姨,还有谁会问我吃没吃饱,穿没穿暖。”
“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姐现在不缺钱,就这样。”
实习律师生涯结束。
换正式律师证的那天,刘红梅激动得一夜没睡,手写好申请书,第二天跑去司法局,成为第一个进入办事的人。
交上身份证复印件、《律师资格证书》、手写申请书和照片。
崭新的红色证件带着新鲜的钢印,回到她手边。
就是这个。
沐浴在冬日的阳光下,鼻尖喷涌而出的白雾,她用指尖擦干。
刑法八大重罪。
故意杀人罪、故意伤害罪重伤至死亡、□□罪、抢劫罪、放火罪、贩卖毒品罪、投放危险物质罪和爆炸罪。
她尚未触及,但现在就能着手去调查的……
期许太久,没有激动,只剩沉重。
为了不给石律师带来麻烦,是时候离开律所了。
她坐着公交车回到律所。平日她第一个到达开门的地方,此刻却坐满了石鹏团队的人,而石鹏本人坐在最中间,疲惫神情揉着太阳穴。
会议桌边的烟灰缸满着。
是开会时间提前了,还是这些人做了通宵?
石鹏睁开眼睛,一眼看到不明就里的刘红梅。
她举起证件解释自己的迟到。
来不及分享喜悦,迎面而来的是石鹏带来的新消息。
“怎么就把你给忘了……
“高瑜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