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全都说错了!
鲜卑八大姓,除了拓跋皇亲一脉,其余七姓中有五姓不同意颁俸。不颁俸他们获得利高俸禄岂止百倍呢?
中层官员大都出自汉人望族与学识好的寒门,他们中的大多数要么已看出自己升迁无望,不如落些清净。要不家中素有财帛,并不需要依靠俸禄生活,有了俸禄,反倒让他们品出了为国为公的崇高信仰。
至于底层官员,则是公务衍生的烦恼——与庶民相关的事务,本就繁杂无端,本就要不停地接受百姓的贿赂。
你不让百姓贿赂,百姓还怕呢,还要疑心,你是不是先收了对方的好处?
从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受贿,变成了我收了我就是犯罪的受贿,哪样更有利,底层官员们也不是傻子,分得出来。
不过这都是颁俸执行后的事了。
半年后各地的奏报让他意识到自己的回答多么的愚蠢,也让他由衷地信服冯太后毒辣的眼光。
她对人性的把控竟如此狠辣精准!
他向她臣服,他为自己能得到她的教导而感到幸运。
仍是如前世一般回答后,果见冯太后露出宽容的微笑。
拓跋宏恍如前世,原来,祖母早就知道他会是错的,却仍旧没有浇灭他的兴头,而是让他自己从事中学。
他突然想像叛逆的小孩一样,故意闯一个祸,就为了看父母担忧的眼光。
他满眼期待:“不过去崞州的用意,孙儿斗胆一猜,乃是为了安定民心。崞州乃代北与平城之咽喉,兵民繁多。巡幸崞州既能安抚民心,又能加强平城之拱卫。一旦颁俸制下,即使有人反对也无关紧要,毕竟崞州的安防在侧,任谁都要先掂量掂量。祖母觉得我说的对吗?”
冯太后看向他的目光越发慈爱:“说得不错,不枉我悉心栽培你多年。”
“为人君,就要想在人前,能预未事。也要大胆施为,有胆有魄。”冯太后拍拍拓跋宏的肩膀:“大魏有你这样的明君,我便是九泉之下,亦能含笑了。”
拓跋宏知道她只是随口一说,毕竟年岁还早,那磨人的病还没能缠上她。
可一想到前世冯太后被折磨的形销骨立,早早离去,他心里就不免急躁:“祖母怎么说这样的话?您还年富力强,孙儿不能没有祖母。”
想到冯太后死后,他艰难地与老臣们掰手腕,他就觉得自己孤苦极了。
一个没爹没娘再无依仗的孤儿,连往昔忠勇的近臣们都在糊弄他,试探他,只有冯家,有思政全心全意为他。
一想到要再经历一次冯太后和冯诞的离世,拓跋宏只觉心如刀割,霎时眼泪就落下来。
冯太后早就将他看得比亲生还重,此时一见他竟如此伤心,哪有不慌之理?
忙像小时候一样将他揽在怀里,轻声安抚道:“都是做父亲的人了,怎么还泪窝子这么浅?”
亲切的声音就在头顶,拓跋宏心痛更甚。
重获生命自是幸运无匹,可这也意味着,失去亲人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他又要再经历一次。
老天爷何其宽厚又何其残忍!
冯沺颇有些手足无措。
虽说知道陛下与姑母感情甚笃,可一个八尺男儿躲在祖母怀里痛哭这种事她没经历过啊,她的手该放哪啊?
不禁回头望去,缺见冯润一动不动。
冯沺下意识想要跟随冯润,可这样的场景,再冷漠的人也忍不住啊?
于是她一边回望冯润一边凑上前去,蹲在冯太后的身侧,轻轻拍了拍拓跋宏以示安慰。
冯润见她期期艾艾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当然更气的还是拓跋宏的惺惺作态!
这是她姑姑,她的血脉至亲,他一个后来的继孙有什么资格钻到姑母怀里撒娇!
他享受了姑母的抚养、疼爱、栽培,倾囊相授的那种,他怎么还好意思装可怜博得姑母的同情!
她真想不顾一切,当着所有人的面质问他,你敢跟太皇太后说你会赐死我这个冯氏女吗?
你可对得起文明太后临终的嘱托!
冯润越想越气,长臂一伸,便将拓跋宏从冯太后肩头拉起,旋即左手的锦帕便按在了拓跋宏脸上。
“陛下莫哭,姑母定能长命百岁。”
两手在拓跋宏脸上用力拂来拂去,直到出了心里那口恶气才放手。
可却不巧,她的手才放下,便与拓跋宏抬起的手碰个正着,然后,手就抽不回了。
拓跋宏被用力拉起,还未及反应,便又得一阵熟悉的香风盖在头顶。
一块柔软的锦帕在脸上轻柔地移动,轻柔的话语在他耳边回想,蹭得他的心也像起了球的毛毡,总恨不得上手揪起来才算痛快。
这样想便也这样做了。
一抬手,却捉到一双柔夷。
二娘果真是最爱我的。
他心想,不愧是结发夫妻的默契,连想牵手这事都能与他想到一块去。
锦帕和玉手都被他握在手里,冯润迫不及待想要抽回。
可拓跋宏见到冯润泛红的脸,只当她害羞,遂安慰道:“二娘何必怕羞,昨日不是还说要与我携手一生的吗?”
欣赏着冯润的羞窘,他率先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冯润脸憋得像熟透的海棠。
真不要脸!
她在心里咬牙切齿。
冯太后见二人感情好,只有更开心的份,笑道:“好啦,快回去吧。你们年轻人休在我面前恩爱个没完。”
众人都笑,冯沺也只得僵着脸跟着笑。
她本是打定主意,跟着他们,不叫他们二人独处,可走到半路,拓跋宏便被小黄门喊走了,只剩冯沺与冯润二人留在宫道上。
冯润想着自己的安排,想着急回去,可还没开口,便听冯沺道:“姑母叫你我二人拟定随人名单,我这便跟姐姐回去,与姐姐写来,省得再跑两趟了。”
冯润眼看晖章殿就在眼前,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便也不吭声地默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