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话时,眼神带着轻慢。
仿佛面对的人不是自己日思夜想的爱人,而是什么仇家。
围观众人都以为听错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底不约而同冒出同一个念头。
——到底谁觉得你听话了?!
这魔尊是不是在苍琅宗时落下太多功课,导致语言能力有所欠缺,怎么说起话来轻重不分的?
但这话他们也只敢在心里想想,明面上全都眼观鼻鼻观心当作自己没听见。
不过也有胆子大的偷偷地觑着司南,眼见这位疑似与魔尊是旧相识的师姐都对魔尊的话并无太大反应,便自动在心底为谢君泽找好了借口。
连师姐都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看来这魔尊平素说话就是这种风格,着实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因而众人面面相觑少顷,就逐渐放下了心。
唯有步棋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几度张开口又闭上,实在不敢在这个关头说话惹恼这两名杀星。
其余弟子对两人的情况一知半解,步棋却是当中唯一知道司南真实身份的人。
眼前这哪是什么正魔两道势同水火,分明是爱恨纠葛难舍难分。
即便步棋从未见过两人从前相爱的模样,可近三千年道侣,饶是靠堆砌情分,也该砌出堵厚墙了。
更别提,当司南见到谢君泽时,步棋从未在她身上见到哪怕一丝杀性。
也许司南自己都不知道,但步棋身为狱判,更在苦难中摸爬滚打多年,对杀性的敏锐度远超常人。
在行止山第一次见到司南时,她就对步棋表现出过极淡的杀意。即便只是极微弱的一点,也让步棋瞬间注意到了她。
因为常人是不会对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抱有杀意的。步棋行走在外,这些年形形色色见过的人不少,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越狱重犯,那些人从未如司南这般,始终用杀意警惕自身。
第一次见面之后,步棋就开始暗中观察司南,发现除却与她关系较为亲近的人,司南对谁都是这样,杀意极淡,却始终存在,就连面对眼前这群修为稚嫩,动动手指就能灰飞烟灭的小弟子,那道杀意也没有消失。
而就是这样一个对世上万事万物都含有浅淡杀意的人,偏偏在面对谢君泽的时候,那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意念,竟然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一直信任着谢君泽。
步棋一边叹为观止,一边又深觉感慨。
她想起溯洄轮阵法关停之前,自己无意中看见的提问。
有散修的弟子问询:“听说苍琅宗的谢君泽擅自跑到御州去了,那司南仙子怎么办?”
那则疑问下,人们争相回复。
有说司南一定会斩断前尘,与谢君泽割席的;也有说夫妻三千年,司南就算再冷酷无情,也一定会亲自去御州问个清楚明白的。
后来关注到这个问题的人越来越多,那则疑问下的回复也从一开始的意见发表,逐渐沦为各方不同观念之间的混战,甚至隐隐有当年争论群英榜首的热度趋势。
那后不久溯洄轮就因故关闭,直到溯洄轮消失,也没有人能够给出答案。
而现在,步棋觉得自己也许触及了当初众人都没能等到的答案。
但司南望着谢君泽,显然觉得有些意外。
那种轻慢的眼神,她并非没有见谢君泽表露过。
正相反,从一开始司南就十分清楚谢君泽的这一面。
他在问天试时数日的缺席,或是他在庆功宴那夜对醉酒弟子的态度,都让司南极快地意识到,谢君泽是个将轻慢作为表象的混蛋。
只是这样的轻慢,谢君泽从来不会对准她。
司南沉默片刻。
“谢君泽,你需要冷静。”
谢君泽抬起眼,从唇边溢出声轻笑。
然而下一刻,司南略显疲惫的声音再度响起。
“我也需要冷静。”
谢君泽愣了下,这下轮到他感到意外了。
然而不等有什么反应,司南就转过身,朝着与他截然相反方向的角落走去。
众人纷纷为之让道,目送司南在一处杂乱的草丛边停下,竟然是真的想要冷静,并不是嘴上说说而已。
谢君泽张了张口,没能说出话来,继而也跟着背过身,在原地盘膝坐下。
两位矛盾中心的主角沉默不言,步棋左看右看,干脆也带着众人在原地休整起来。
细算起来,自进入古院遗迹,事故一茬接着一茬,众人还都没有好好地休息过。虽然现在气氛好像不太对,但有眼前的矛盾挡在上头,众人刚好能够喘口气。
没人注意到的角落,司南回了头。
那种诡异的感觉却仍旧在心头萦绕不去。
是从什么时候起,事态的发展开始超出预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