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从某种角度来看,搜魄术的确是当前最方便也最快捷的办法,但这可是一名活生生的弟子,她们还没到要牺牲弟子来换取线索的程度。
但谢君泽不知为何十分坚持。
“七州的律法对我早已不适用,你们要是不忍心,这件事我带人去做,搜魄术我来用,恶人我来当,弟子我去救,将来要追究责任我也一力承担。”
“不行。”
“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你猜到了对不对?落在那种修为的人手上,能不能活下来全靠运气。”
司南一字一顿,直视着谢君泽的眼睛:“我说,不行。”
谢君泽不死心追问:“为什么?”
司南盯着他很久:“因为这是邪术。”
她没有再多说,谢君泽从话中读出了另一重含义。
因为这是邪术,即便现在已经不是仙门人的谢君泽,也不应该堕落到使用邪术的境地。
自从在御州扎根后,已经很久没有人会这样说了。
所有身在御州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的认知:没有什么邪术不邪术,只要能在关键时候有用,能在将死之时救命,什么东西都是可利用的。
邪术?不过是为了争取更多时间的手段罢了,只要控制力道不让对方死,就已经算宽宏大量了,不是吗?
在御州弱肉强食太久,谢君泽早就已经忘记不用刀尖舔血的日子是什么滋味,这才是他如今的生存之道。
他语调凄凉哑声问:“难道你以为我还会是从前的谢君泽吗?”
日头升高了,炽烈的阳光照得所有黑暗无处遁形。
司南觉得那层封印似乎又变弱了。
她看着谢君泽,从未有哪一刻觉得他如此遥远过。
“我从未这样想过。”
“我很清楚,从前的谢君泽说不出这些话,我没有把你当从前一样看待,你变了,我没有。”
“我不允许使用搜魄术,仅此而已。”
谢君泽突然拔高声音问:“那我们还能怎么办?”
其他人已经完全不敢说话了,不明白刚刚还好好说话的两个人,怎么突然就变得这样剑拔弩张,甚至没人意识到谢君泽这会说的话仍旧十分暧昧。
唯有步棋揣着明白装糊涂,打着哈哈过来打圆场。
“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两位。”
谢君泽沉默少许。
“对不起。”
司南说:“嗯。”
转头又朝步棋说:“无妨,我们想想别的办法。”
步棋满肚子劝和的话还堵在喉咙,拼尽全力只说了句:“啊?”
司南下意识勾了勾手指,那是她常用召唤轮回镜的动作。
掌心的血痕已经淡下去,现在用轮回镜找到那两人的位置,再趁天黑之前离开古院遗迹,就不会遭遇反噬,一切都还来得及。
像是猜到司南正在想什么,谢君泽抱着手臂,一言不发地找到她身边,闷声说:“我也不允许。”
“你别忘了过度使用命器会造成什么后果,你答应过我,不会再这样做。”
司南向来很有分寸,他说的是曾经有一回,司南应下协助搜查宁息院千宝失落的悬案。
那名窃贼藏在搜查队伍中,不断引导众人踏入错误的搜索方向,是司南察觉不对,五次调动轮回镜,硬生生将偏离的方向拽了回来。
本来不必这么麻烦的,但窃贼身上带着宁息院诸多至宝,其中恰有能够干扰轮回镜判断的物件。
那一次司南强撑到搜查结束,指认出真凶的那一刻,轮回镜的反噬才姗姗来迟。
从镜印所在的右手开始,整个右半身的皮肤、经脉、骨骼,统统受轮回镜规则之力的反噬,千疮百孔。其他的部位虽然没有这么严重,却也在反噬中遭受重创。
那时谢君泽没有陪司南同去,她也将这件事瞒着所有人,等谢君泽知道时,司南已经疗养了两年。两年过去,伤处只是堪堪见好,等真正恢复,更是花了十七年。
谢君泽又急又气,又无可奈何,那之后寻死觅活与司南定下了誓言,绝对绝对,绝对不可以再过度使用轮回镜。
司南攥了下掌心,终究没有说什么。
正要跟两人商议其他办法,背后突然传来众人此起彼伏的尖叫声:“鬼啊!鬼!有鬼啊!”
狼将军嚎叫着跟苍琅宗人抱成一团,哆哆嗦嗦喊:“尊尊尊尊主……这这这这两个人诈诈诈诈尸了!”
谢君泽猛然一回头,就见刚刚被司南打晕的两个人正扭曲着肢体,挣扎着要从地上爬起来,睁开眼时,双瞳更是染上了一层不详的血色。
饶是在四州盟的刑狱中见过无数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犯人的步棋,在看见这两人的动作时也不由得吓了一跳。
因为这根本不是活人能够做出的动作,手臂弯折到反方向,腰椎咔嚓咔嚓像正在断掉,这两人简直就像……就像是木偶,浑身关节都能够打碎重组!
步棋下意识要动手,被司南伸臂一拦,与此同时,一道寒光闪烁着没入了两人的眉心。
然而两人并没有如司南预想般停止行动,反而像是终于找到目标一般,猛地将头扭到脑后,双目流血瞪向司南。
这诡异至极的一幕,当场将胆子大的弟子吓得喊也喊不出,畏畏缩缩缩成了一团。
谢君泽脸上的笑消失,侧过身,站在了司南身前半步。
“司南……”
两人同时张开口,两道声音同时响起,语调气息如出一辙。
步棋下意识担忧被人听到她真名,但那群弟子携妖怪已经吓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就差把眼鼻口耳全挡上,自欺欺人到底。
“司南……终于找到你了……”
两个人嘴角上扬到不可思议的弧度,发出桀桀怪笑,眼角血泪与嘴角连成一片,似哭非笑。
“原来你在这里,原来你就在……我看不到的地方……”
有一瞬间,司南并指的手一僵。
两道声音结合在一起,辨不清男女。
就是这样的声音,即便音色完全不同,可有那么一瞬间,让司南无可避免地想到了曾经挥之不去的梦魇。
扶翎察觉到她心绪变化,嗡鸣一声,主动出窍护主。
谢君泽忍耐到极点,怒声呵斥:“住口!”
他抬手攻去,然而尚未触及那两人,就见一双血色的巨大眼睛从两人身后缓缓升起。
准确而言,那已经不仅仅是双眼睛,眼睛的下方,那道与两人脸上同样弧度的诡异笑容高高挂起。
弯起的弧度,与司南无数个梦里所见,一模一样。
“司南,想要保住那两个弟子的性命,就到守静阁来。”
“我就在那里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