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西山，乱葬岗。

阴风诡影重重，掠起一阵凄凄哀哀，错落的石碑爬满青苔，杂草丛生，阴影宛如蛰伏的鬼，尸体横七竖八，半腐烂露出的白骨招致蝇虫飞舞，血腥气、腐烂气交缠在一起，臭气冲天。

许兰拂换一身墨黑的便于行动的夜行衣，把狐狸安置在客房，孤身前来。

乱葬岗上空一片血红，阴风擦过宛如冤魂在耳畔尖嚎。许兰拂绕过尸体堆，往前方怨气丛生的中心走去。

她看到一个背影。

墨发凌乱垂落，遮了半张脸，朴素的衣摆残破，鲜血凝固在衣料上，星星点点，手腕的伤口新旧交叠，痂和新肉布满小臂。

许兰拂停下脚步。

她过目不忘，也记得人。

那是找了一年的隋言信。

脚步声细微，隋言信一顿，缓慢转过身。那张脸苍白如纸，双目死寂，周身散发出浓重的怨气和血气，似人似鬼。

二人对上视线。

隋言信下意识伸手遮挡，扭过头躲避，然后意识到什么，又缓缓放下，自嘲扯扯唇角，嗓音嘶哑：“你来了。”

许兰拂没有说话，或者说不知道说什么。

沉寂片刻，许兰拂才说：“李金斗害人，长明宗已对李家清算，我与师妹这一年寻你，记挂当初诺言，候你来长明宗……”

隋言信打断：“回不去了。”

“我天赋已失，还是修士人人得而诛之的心魔者，长明宗是大宗门，要得起我么？”

隋言信低笑，眼底并无笑意，嗓音很轻：“诺言罢了，毁便毁了。”

名为言信，爹娘教他仁义礼信，要他待人诚心，他遵守教导，可李金斗屠村时，他刚归来便是一地的血，满地的尸体，他跪地磕头去求那些人放过村里人，一下一下，磕的满头是血。

爹娘说，做个好人会有好报，老天会奖励好人家的孩子。

他做了，为何不肯垂怜他们？

他求了，为何不肯放过他们？

那些人狞笑，刀光下落，鲜血喷溅在他的脸上。他呆住，愣愣的，被薅着头发拖行，扔进阵法里，感受骨髓抽离般的剧痛。

他没哀嚎，除却身体本身的痉挛颤抖，他死寂的眼睛里只有猩红的血泊，倒映着每一个凶手的脸。

丹田灵海枯竭平息，生机木一瞬间枯败残缺，他听到李金斗轻蔑道：“这就是你的贱命，懂吗？”

他们趾高气昂地走了。

隋言信的鼻腔都是血，他的手指蜷缩，攥紧沾染鲜血的杂草，骨节泛白。

为什么好人没有好报？为什么好人要去死？穷人的命就下贱？为什么？为什么？！

恨，恨，恨！

滔天的恨意扑面而来，宛如汹涌的火海，烧灼肺腑。脸从血泊中抬起，半张脸浸染血污，眼眶猩红，似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扒着草，一点一点向前爬动，身后血线拖拽很长。

他不要死，要活着。

清冷的月辉洒落，望月庄抬头见月，此夜之月弯如刃，不是圆盘。

寒月之下，白纸钱飞扬飘落。

二人相对而站，隋言信问：“许仙子，你要杀了我吗？”

回答他的是破空而来的尖锐声，擦破隋言信的脸颊，溢出血滴，他的发丝被削掉一缕，随风飘落。

许兰拂指尖颤抖，缓慢放下，蜷缩成拳，哑声道：“此发断，曾经过往，恩断义绝，下一次，我不会再留手了。”

话落，转身离开。

隋言信缓慢抬起眼睫，凝视许兰拂的背影，那一点月光映照的光黯然些许，轻声自言自语：“早该如此……”

“下一次，我也不会留情了。”

山路崎岖，鸟雀惊飞。

许兰拂走得踉跄，一路黑暗，待回神时，眼前亮起一盏幽光。

她抬眼，荧黄的提灯温暖，而提着那盏灯的手细白修长，素雅的长袖中是一截纤瘦腕骨，那人乌发垂落，眉眼秾丽，唇似点朱，瞳如琉璃，正凝视着她。

许兰拂第一反应是警惕，不由自主地后退几步。

倒是那少年急切焦急，脆生生道：“姐姐，我是小狐狸。”

许兰拂：“……狐狸？”

“对，我叫冼玉，小名绥绥。”冼玉弯起眼睛，“姐姐可以唤我绥绥。”

许兰拂看他半晌，低声：“绥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