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门正对巨幅山水石刻屏风,普通樟木制成条案、四仙桌、扶手椅,堂中央两侧高几和椅整齐有序,庄严肃穆更添几分森冷。
转过屏风侧边小门,顿觉眼前一亮,那是一间穿堂。穿堂两侧设次间,屋门半开,隐隐可见软榻、靠枕、桌椅,土陶花瓶供着大簇山茶花,玛瑙红色彩为这冷寂点缀几分暖意。
二折楼梯藏在次间后,萧鄞紧跟穆瑱拾级而上,视野豁然开朗,他一眼注意到露台——
陈设一方矮茶几,一黑衣男子居左跪坐,戴着精巧的银色面具。听见脚步声、只轻微转头一瞥,又淡淡收回视线,巍然不动。
可只淡淡一瞥,萧鄞只觉寒意扑面而来,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攥住,那股不安感愈发强烈。
他下意识抬手扶上刀柄,同时不动声色挡在孟书瑶身前,想阻止她继续往上走。
穆瑱好似没觉察到异样,边往里走边笑着介绍:“外侄夫妇远道而来,出门相迎片刻,崔郎君久等。”
又转身对萧鄞道:“阿鄞阿瑶快来,这位是我忘年交,崔小郎。”
萧鄞一听“崔”字,下意识回首看向孟书瑶,她距二楼地板仅两级楼梯,大半身子暴露在灯光下。
楼梯口灯台朗照,她直勾勾盯着黑衣人,脸色煞白、嘴唇止不住哆嗦,被雷劈了般,身体僵硬、却不由自主战栗。膝弯颤抖得尤为厉害,腿抖如筛糠,几乎支撑不住要跌下楼去。
萧鄞忙靠过去搀住她,她的手冰冷如雪、任他攥紧也毫无知觉。
“我们回去”,萧鄞揽着她肩头,稳住她摇摇欲坠的身躯,转向穆瑱挤出个笑容,“叔父勿怪,阿瑶她……”
一直稳坐如山的黑衣人忽然动了,不靠任何外力支撑,径直从跪坐姿势站起。
萧鄞正惊叹他腰力,他往楼梯走了两步,唇角微弯:“草民乃金州崔邕,家中幼子,喜四处游荡,两位小友见笑。”
声音十分柔和,萧鄞却无端瘆得慌。
穆瑱正要打圆场,萧鄞感觉怀里的孟书瑶停止颤抖,站直身躯、不着痕迹推开他,吐出一口气:“我没事,上去吧。”
萧鄞一步三回首,看她跟在自己身后走向露台,一路上都神色平静、垂眸注视地面,逐渐放心不少。走到崔邕身旁,以子侄礼躬身长揖:“侄婿萧鄞,见过崔……叔父。”
“叔父”二字出口之前,萧鄞犹豫了片刻——对面男子压根看不出年龄。
他未全部绾髻,大半浓密乌发披散脑后,面具没遮住的地方,嘴唇精致红润、下颌线清晰流畅、皮肤紧致白皙,垂在身侧的手没有一丝细纹。
单从外表看,比自己大不了几岁。
但他气势很强,虽言行举止极尽收敛,也掩盖不住那股不怒自威的压迫力,更蕴含岁月积淀的沉稳、历尽千帆的淡泊。几种极致矛盾的气质糅合在他身上,竟浑然一体,使他散发一种介于神妖之间的独特气韵。
令人恐惧、慑服,进而仰慕膜拜。
所有走进这间屋子的人,只要看到他,就会被他吸引、再难移开目光。
包括萧鄞。
灵昌大朝会觐见国君时,他都未这般紧张过。
躬身施礼时,他眼角余光止不住打量崔邕:周身似笼罩霜雪,初见印象深刻,再细看却只在意独特气韵,记不住任何细节。
不知怎的,他感觉眼前这人有种奇特的熟悉感,但回忆一番后,确定并不认识任何崔姓人士。
正忖度着,孟书瑶已走到他右侧并肩处,膝盖弯得很深、似要下跪。双手抱拳又松开,换作右手压左手置于右腰,左脚后撤半步,低头弯腰。
像即将跪拜施展抱拳礼,中途生生拗成敛衽礼。
她弯腰很深,比萧鄞躬身更深,几与地面平齐,低眉垂眼轻声道:“晚辈谢瑶,拜见……崔叔父。”
二人行礼姿态极尽谦恭,崔邕却只微微颔首,以示回礼。
这姿态十分倨傲,放到崔邕身上居然丝毫不违和。
萧鄞下意识瞄向孟书瑶,见她身躯仍发着颤,忙扶她站直。
侧边茶几旁摆了几个蒲团,她瞄了一眼,在偏末座次坐下。萧鄞无奈,只好在偏前蒲团跪坐。
崔邕待穆瑱落座后,继续在主宾位坐下,一言不发、闲闲照应着炉火,温盏烫壶冲泡倒茶。做完这套喧宾夺主的流程后,再由穆瑱端起分好的茶,一一分给孟书瑶和萧鄞,场面一度十分古怪。
萧鄞接过茶盏、有些烫手,他礼貌一笑放回茶几,眼角余光瞄向孟书瑶。
她垂眸盯住茶盏,神情木木的,似感觉不到烫,眼圈慢慢泛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