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死?
萧鄞哑然失笑,气血在胸腔起起伏伏,像冰天雪地被突兀地塞了满嘴糖葫芦,惊愕、酸凉如鲠在喉,却转瞬袭来铺天盖地的甜蜜,回味无穷。
他注视着攥在自己袖口的那双手,轻轻笑了,认真地承诺:“我不会死,我还要给你当三年驸马。”
小心搀扶她慢慢躺下,握了握她的手,纤滑透着冰凉,他忍不住慢慢捏紧,将那双手包在自己掌心捂热,再塞回被窝。又借昏暗灯光看她,双颊红扑扑的,像揉多了胭脂、晕染霞红,嘴唇刚刚饮过水、格外鲜润。
他头皮酥麻,额头沁出汗珠,喉咙有些干痒,连吞咽几口唾沫,安静的帏帐间,能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和心跳,情不自禁俯身、在她额头轻轻一啄。
像快渴死的人,饮下一口酸梅凉汤,只稍微缓解片刻。焦渴旋即卷土重来,愈发灼人,火气在体内乱窜,烧得他全身滚烫。
这屋子住不得了。
他是正常男子,不是禽兽。
萧鄞披衣起来,走到外间,从袖中摸出一把金瓜子给值夜的嬷嬷和宫女。指了指水壶,又用下颌示意里屋,然后推门出去。
白皑皑霜花凝结在海棠枝上,寒意透骨,他如释重负吁出一口气,走向廊下值守的宫女。
“暖阁里太热,睡不习惯,请教姑姑还有哪间屋子可对付半夜?”
“公主出降前常用一间书房,收拾得还算干净齐全,奴婢带驸马过去。”
这晚心绪起伏,七上八下、一波三折,他终于在她的书房睡了个安稳觉,直到屋外院落传来窸窸窣窣洒扫声,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陛下命奴婢送早膳和醒酒汤。”
“嘘——有劳姑姑,只是公主昨晚喝得太尽兴,如今且睡着呢。”
“陛下说不必叫醒公主,只传驸马伴驾习武。”
萧鄞顿时睡意全无,唇角无声漏出些自嘲和无奈,慢慢睁眼,眼神晦明难辨。
他盯着嬷嬷将醒酒汤放下,涩声道:“臣昨夜饮宴污了衣袍,若着人回府取干净的,只怕耗时颇久,恐扰了陛下兴致,还望姑姑……”
嬷嬷却微笑道:“驸马勿忧,重华宫有现成衣袍。”
嬷嬷身后小丫鬟掀开托盘覆盖的软缎,冰凉洁净的瑞脑熏香扑面而来,萧鄞只一瞥就再移不开眼:那是一套做工精细的荼白雨丝锦长袍,锦面织就银白暗纹,拂动间微光闪烁、如月华流泄,冷清却不寡淡,疏离更添贵气。
更令他意外的是,这衣袍除肩背宽阔了点、臂膀健壮了点,高矮胖瘦几乎分毫不差,熨帖得仿佛为他量身定做一般。
而宫中唯一的男子——孟书琰,身形与他差得远。
“公主初春让人裁的”,小丫鬟性子活泼,一边替他整理一边笑盈盈道,“驸马与公主订婚后,公主亲自挑选织料、绘制样图,命咱们缝了八套常服,四季都有,一直存放在这儿,果然用上了。”
嬷嬷也啧啧赞叹:“起初咱们进言公主挑些鲜亮喜兴的颜色,公主却尽选素淡的,驸马穿上竟别有风采。果然是人穿衣裳、而非衣裳穿人。”
萧鄞一拂衣袖:“臣乃文官,公主怎做成文武袖?”
嬷嬷笑道:“老奴听闻驸马曾于暗巷英雄救美,自然是文武双全的俊杰,当得起这样式的衣袖。”
萧鄞更惊异:“不曾量身,尺寸却这般合适。”
嬷嬷:“公主自幼学画,眼睛比尺还准,用心画的自然合身。”
萧鄞盯着宫人替自己整理好衣袍褶皱,垂眸一言不发,不知在想什么,直到宫人尽数退出,醒酒汤和牛乳粳米粥凉得没一丝热气,才慢吞吞端起醒酒汤,却没有喝,只端着汤碗扫视四壁。
书房很大,各色书籍已搬走大半,剩下的不过些幼儿启蒙的绣像册子,墙上挂着许多她写的字,清癯挺拔、笔锋转乘颇具刚骨。还有很多画——
正中最显眼的那幅是谢王后,相貌与孟书瑶七八分相似,却神态迥异,观之温婉可亲。坐在海棠树下,笑盈盈看着二子一女,身量最高那少年面目一片空白,年幼的孟书瑶怀里抱着只猫、通体雪白,像极了雪球。
画名“春晖”。
“原来你小时候长这样,原来你喜欢雪球是因为他们”,他目光黏住画上的其乐融融,眼眶有点泛红,声音也发颤,“萱堂承欢、天伦之乐,人之常情,可有人偏偏不懂。”
他眼神更阴郁:“不,他最懂,只是、只是……”
苦笑着摇头,萧鄞低头喝了口冰冷的醒酒汤,散漫地移开目光,一幅一幅观赏别的,有骏马、花鸟、云霞、山水……
忽然,他眼神一顿,全身如遭雷击,盯着墙上那副小像,眼圈红得几欲滴泪,难以置信揉了揉眼睛,狂喜和惊愕在脸上飞快变幻。
远山青黛,月华如洗,云岫蒸腾,托着山崖顶端的人翩然欲飞。画中人骨秀神清,白衣干净无暇、银色暗纹在衣上流动,冷如月华。眼尾上挑、眸光清寒、却带出一丝柔软,唇角似笑非笑。
那白衣,与自己身上这套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