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石兰转过屏风,迟疑道:“公主……”
孟书瑶往对面的萧鄞一抬眉梢:“你怎么看?”
“长风驿在山坳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气候恶劣仓储短缺正常,至于喂马……一品国公的马,整个驿站哪怕自己倒贴钱、饿死自己,也不敢怠慢半分”,萧鄞略一思索轻声说,“他们也不容易,殿下御体要紧,臣这就派几个人去前头镇甸采购蔬果。”
孟书瑶看着碗里的汤,半天没说话,长期沉睡更令她脑子比平时慢了六七成,沉思半天突然笑了一下:“长风驿离灵昌有两百多里,应该没问题,雪下得这么大,府兵骑马走路都要吹风淋雪,再走下去迟早冻出毛病,就在这儿休整几天吧,雪停了再走。”
顿了顿又说:“咱们这上百号人……问问驿丞存的粮食和盐够不够,咱们行李还带了不少粮食、腌肉和盐,至于酒肉蔬果么……再走两天似乎能到仓山城?”
萧鄞会意,唤来曹大福:“公主命就地休整几天,吃食先从行李卸、到仓山城再补充,公主还说到了仓山城赏府兵兄弟纵情吃喝。”
曹大福愣了一下,受宠若惊地连连点头,迅速躬身退下,生怕屋里人反悔。
夜晚温柔地沉下来,因下雪的缘故,尽管熄了灯,屋子里外仍被天光照得很亮。孟书瑶用罢晚膳,泡完热水药浴,没入睡、拥着被衾坐在窗边。
剪水秋瞳一眨不眨,看雪花一片片落在屋脊、山坡和苍青树枝间,在地上越积越厚。万籁俱寂,连松枝被压断的“嘎吱”都清晰可闻,越发衬得她眼眸深黑、像幽深的夜。
萧鄞忽然想起初次遇见她那夜,同样一双眼,明明半瞎、明明什么都瞧不真切,却那么亮,像揉碎漫天星子和满地灯火、尽数灌注到她眼底。
怎么偏偏只看见浮于表面的慧黠?
他从床对面的矮凳站起身,走过去:“外面冷,坐在风口容易受凉。”
孟书瑶出神低喃:“这么冷的雪天,我们一群大人尚且挨不住,何况刚出生的婴孩。”
萧鄞搁在窗扉的手一顿:“小孩三岁前没有记忆的,后来一天比一天健壮,更不必自怜自伤。”
“嗯?”孟书瑶略带惊诧地转头,眼里神采有些恍惚、似梦初醒,笑了笑便沉默下去,许久才找到下一句,“有人来了。”
外头仍一片素白,更没半点人声,但萧鄞知道,她眼睛半瞎那段时间时常依赖耳力,所以听觉比常人敏感数倍。
“人多不多?什么方向?”
“不多,也就三四个,分别来自两个方向,一个是灵昌方向,一个是……”
西洲在门外高声禀报:“公子,南风过来了!”
萧鄞脸色一变,猛然朝门口走了几步,又转身、带点笑若无其事道:“可能有什么紧要公务,我去去就回。”
“琳琅阁传消息太慢,驸马派南风亲自送信去山里”,初一从房梁飘下来,展开一卷薄绢,“寒露的消息也刚到,渝安那边突然戒严,南风那信送不出去,估摸着是快马加鞭回来、找驸马商议对策。”
孟书瑶极淡一笑:“听萧鄞说,那天王兄召见他,对军/械/走/私种种关节问得很细,同去的还有太尉和廷尉府,如今突然戒严、是下定决心彻查黑市了?”
“也许是”,初一目光复杂看了她一会儿,“殿下似乎并不在意那封信。”
“因为那根本没用,就算信笺顺利送到北顶山,季先生难为无米之炊”,孟书瑶平静地摇摇头,“我知道焉酸草培育之法,比蕤夫人知道得更多。
“《异物志》载,六百年之前翊国女王率羽民西渡,蒙舍蛊王携千万毒蛊北渡长流川,与九姓羽民鏖战于木城群山。羽民中毒身死者无数,尸骸委地化作数百里焦土、寸草不生。立国后,九姓族长自愿奉心头血撒于毒壤,乃生焉酸草。
“药引之一的蛊毒焦土、木城山有很多,另一味药引却是九姓后人自愿奉献的心头血。心头血、失之即亡,季先生纵有通天之能,也无法强迫已成为翊国最尊贵家族的九姓后人,为仇敌自愿奉上自己的性命。”
初一素来平静的脸,此时也生出些波澜:“所以公主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奔忙到头只是一场空,既如此……”
“愧疚,也是一种力量”,孟书瑶抬手抚过凹陷脸颊,“此身已如败絮,恐所求所愿再无以为继,无论能耐手段还是人品、甚至出身,我能托付心愿之人,只有他。”
初一不由轻叹一声:“公主纵然心有珠玉,旁人的情意也未必贱如草芥。”
孟书瑶不自觉瞄向妆奁匣,最底下那层屉盒放着一只酸枝木红漆盒,盒中有对南红步摇簪——他珍藏五年的情愫。
“从未轻贱过,可惜,每人只生得一颗心”,她坚决摇摇头,话锋一转,“投桃报李……所以,我吩咐那事你查得怎样,萧鄞与我哪位亲属结过仇怨?那种不死不休的血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