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故意道:“江夫子怎么来得这么早?我们都快考结束了。”
“不是故意的。”江迟对他的倒打一耙作出解释,“花夫人颇为难缠。”
“哦。”宋移想找些话题将人糊弄过去,但他还没有找到,梅未隐就冷声:“我们还在这呢。”
幻境中人被停下了动作。
但弟子们并没有。
空相悔抬头看天。因为无力支撑大范围幻境的柳载酒和范大年被拎回城门,正装模作样地左右张望。
宋移问:“白大夫怎么样?”
柳载酒眼神一亮:“路上醒过一次,药开始见效了。我还没来得及和他说话,就被幻境带了回来。”
但能保全白茂冬,对他而言已经是极大的幸事。
即便这是在幻境里。
江迟取出药膏,面无表情:“考核结束了,你们走吧。”
天空轰隆炸开惊雷,白泽似是极为不满。
几人看向被暂停了动作的小佳和楚圆,有些欲言又止。
绥云城的事,还差一个最后的结局。
按之前的推测,当楚圆开始杀人,或者城中百姓死亡时,他们将会到达故事的终局。
但那样的变化,却硬生生被江迟截断了。
弟子们纷纷看向宋移。
宋移安静地任由江迟给自己涂好药,他尾指轻勾,暗暗挠了下江迟的手心:“絮影……”
江迟紧抿着唇。
一道天雷直接劈向江迟头顶。
江迟身形一晃,脖颈蛇鳞浮现,又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将宋移带进怀里,放弃与白泽相抗。
白泽立即推动幻境,像错位的齿轮强行推进,哪怕会损耗到无法使用,也在所不惜。
思量的楚圆和跪地的小佳尽数消失,稠黑的怨气逐渐覆满绥云城,凄惶与愤懑最后都只剩死寂。
怨气汹涌的绥云城前,楚圆只身站在城门口。
他已彻底堕化。
弟子想喊他,挥手却直直穿过了他的身体。
这不是考核中的绥云城,这是曾经真实发生过一切的绥云城。
弟子们陡然沉默下来。
而楚圆的视线尽头,澄澈的碧空连接莽原,萋萋荒草间,有人正身负重枷,脱冠散发,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那是空相直。
弟子们已经改变了幻境的走向,但白泽正为他们展示历史。
日头正盛,空相直满头大汗,神情却因距离的接近逐渐轻松,站到城门前,他才像彻底安心。
楚圆亲手替他取下枷锁。
空相直双腕和脖颈都被勒出血痕,楚圆默然片刻,终究不忍:“何必如此……”
“该的。”空相直眼下青黑,声音却有终于释然的痛快,“师兄,是我应该的。”
楚圆不再说话。
空相直环顾四周,周围只有黄草连绵,无限荒芜。他问:“师兄,你之前说要等三人一兽,人呢?”
“师父!”话音刚落,有一女子从视野尽头跃出。
几息之间,她就到了两人跟前。
楚圆含笑:“小佳。”
“你怎么来了?”空相直瞠目结舌。
小佳似哭似笑,朝他们重重叩首:“弟子空相伽,来送师父师叔最后一程。”
四象学宫的弟子们,霎时愣成一片。
她仍然是之前的容貌,气质却天翻地覆。
滔天的仇彻底重铸了她的筋骨,她不再是绥云城中孱弱的少女,而是千俸城的下一任城主,是横空出世的天才空相伽。
楚圆将人扶起:“小佳,我有事要交代你。”
她安静聆听。
“我能驱使的怨气远超现今鬼、聻、希的等级,而且,我竟然能一直保持神智清醒,这在此前从未有过。日后若还有与我类似的邪祟,或许该有一个新的称谓,不如就叫做——夷。”
“夷,除了力量强横,保留神智,还有额外的能力。譬如我,就能短暂地预见未来和过去。”
“我看到苍烟落照有两个小孩,金乌堕和不似雪山各有一个孩子。虽然江家小子还未出生,但他们与你同辈,你可以试着和他们交一交朋友。”
空相伽点头应是。
楚圆斟酌片刻,再开口时语气肃穆:“在所有事里,我感知最清晰的,是一件无人知晓的往事。”
“绥云城的灾祸,起于洞穴之间。”
“不知多少年前,有一幼子顺河漂到一处村落,村中众人将其养大。他长大后外出修道,可学成之后,却说灵气与怨气相生相克,打着救世的幌子,屠戮了村民。”
“村中青壮被杀死,妇孺老弱被逼入洞穴,他守住洞口,有人尝试外出就会被他杀害。年幼的孩子不得不在洞穴长大,母亲不得已割血喂子,等洞中只剩下一个人时,那人已变得神智混沌,几近疯魔,变得极为渴望修士的血肉灵力。”
“最后活下来的那个人被带走,被幕后黑手变成了瘟疫的源头,又被散播给了绥云城。这是人为的病症,也是人造的瘟疫。它该有个名字,或许就叫——洞殃。”
洞殃,自山洞而起的灾殃。
楚圆所述与在学宫山洞中看到的旧事几乎一模一样,听到这里,宋移已经确定,所有的一切都与姬寐脱不开干系。
怒气上涌,他无声咬牙,听楚圆继续往下说。
楚圆说:“他会再次作恶,洞殃会卷土重来,到那个时候,你们该杀就杀。”
空相伽点头:“弟子记下了。”
空相直却皱眉:“勿要忘记修道的本心。”
空相伽也点头:“弟子也记下了。”
呜呜的风掠过枯草,阳光一折,身边骤然化作日暮。
伴随着一声长调,橙光弥漫的旷野间,楚圆等的第二和第三个人也来了。
那人肌肉虬结,身强力壮,却抱着一个弱质芊芊的女娃。
空相直震惊:“吴大家?”
来人正姓吴,是闻名天下的铸器师,名已无踪影,却给自己的女儿取名“喜儿”。
吴大家慈爱地拍拍六七岁的女娃:“喜儿,喊人。”
吴喜儿双颊红彤彤:“楚叔叔。空相叔叔。伽姐姐。”
空相伽微微一笑。
空相直抚过女娃的头:“吴大家,你们怎么过来了?”
“某既然来此,自然是要铸值得我动手的器。”
“哦?”
吴大家盛名在外,却已多年不曾开炉了。
“以太阳为炉火,以满城怨气为媒,以至清至浊的血肉为材,铸造这世间最锋利的两支箭。”
吴大家说:“这会是我最满意的作品。”
而对一位铸器师而言,铸出绝世之作,便也将不久于人世。
空相直扯唇笑笑,他抓住楚圆的手:“吴大家开玩笑吧?太阳怎么能被用作炉火?”
似是为答他的话,声音刚落,浓重的血色夕阳便直直坠入大地,天地相交的一线间,头生独角的神兽通体燃火,自太阳跌落处跃到他们身前。
是传说中能辨别善恶的神兽獬豸。
獬豸踏上绥云城,照亮漆黑的夜。
祂垂首,一一嗅闻过几人。
空相直的视线被全部占满,他瞳空剧颤,心神不定,手却被人更紧地回握。
楚圆喃喃:“白泽、青鸟、獬豸,这是世上仅存的三位神兽了。”
“天道将逝。从今以后,人只能独行了。”
他转头问空相直:“会害怕吗?”
他目光平和,语气波澜不惊,好像许多年前,他们仍是稚子,楚圆提灯开道,带着空相直穿过漫漫长夜。
每次放手让空相直独自历练前,他总是要问一句,会害怕吗。
空相直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摇头。
他不是一个人。
他是自己选的这条路。
于是獬豸双膝跪地,全身刹那燃成滔天烈焰,将四方天空尽数烧红。
此情此景,恰如数日之前,凡人执炬,将绥云城完全点燃。
楚圆与空相直对视,两人并肩,主动跌入浩瀚火海。
吴大家拎起重锤,锻造凡人筋骨魂魄。
锤提起又砸落,火花四射而出。烈焰蒸腾而上,气流扑花眼睛,万古似与如今凝为一刹,扭曲的视线里,砸锤的人被错看成盘古。
锤斧砸落,天地初开,人间新立。
空相伽重重叩首。
吴喜儿似有所感,放声痛哭。
整整三次的日升日落后,炽热收拢,烈焰归于安静,吴大家自火里走出。
他身形岣嵝,发须尽白,三天便像苍老了十余岁。
他捧出一黑一白的两支箭:“这是我的遗作。”
空相伽问:“这是师父和师叔?”
“这是两支射日的长箭。”
空相伽沉默片刻:“那它们将在什么时候射出?”
“时候不到,想射也无法。时候到了,不射也得射。”
“好。那射箭该用什么弓?”
“箭与弓出自同一炉火。”
“弓又在哪里?”
“不得不射出箭的时候,弓自然就出现了。”
空相伽无言接过箭。
吴大家颔首,他抱起女儿,一言不发就往北走。
空相伽匆忙拦他:“吴伯伯,你去哪里?”
“绥云城祸起时,空相家曾找过萧家和花家。影卫上门那日,萧家的老头无故惨死,其子出逃,至今下落不明。”
萧家向来仇视四仙门。
空相伽垂眸不语。
“我与萧老头互相引为知己,此去北上,我欲寻找萧家幼子。”
空相伽朝人深深一拜,目送两人远去。
火焰长燃不止,身后荒草连天,枯萎的天地里,霎时只剩下她自己。
她转身,环抱两支箭,沉默着朝千俸城走去。
有风呼啸而过,幻境彻底结束。
众人怔怔然站在原地。
而自进入考核就消失的白泽笔,也随幻境的剥落而渐渐消散,终于随风而逝,化归天地。
自此,白泽化笔语真,青鸟投怀济世,獬豸焚身铸器,三位神兽以不遗余力无可挽回的姿态,走完了人间的最后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