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跃动,酒香四溢蔓延,酣畅的大笑淹没了杀机,饶是身经百战的勇士,也没有在这样的情形下,辨认出刺向首领脖颈的一点寒芒。
元映星却是第一个瞧见了那刺目寒光的人。
“当心!”她出于本能,使蛮劲推开乌尔雅沉重的身躯,是以那把钢刀刺过来时,偏移了几寸,没有精准切断乌尔雅的脖颈。
寒芒擦过蜜色皮肤,于黑夜的爪牙下擦出一道血痕,刺目的红流淌,皮肉紧绷起来,呼吸沉重,目光如炬,乌尔雅站起来了,她抹了抹脖颈,低头看着手上的血迹,不多,伤口也不深,但她再次抬起头看向身后那身形挺拔如修竹的十一,发出了一声雄狮般轻蔑的叹息。
“卑劣,无耻!背后伤人,这是中原人的做派?你玷污了战士的名节!”
“打断他的腿,把他架到火上去烤!!!”
在此起彼伏的,粗鄙的尖声咒骂当中,元映星瑟缩在乌尔雅身后,看着十一手持钢刀,却双腿打颤的模样。
实力差距太过于悬殊了,这并非她一面之词,只是单单参照体型,也知道雄壮如鹰的乌尔雅要胜出许多——她怀疑那一刀甚至没能给她造成痛觉。
十一很快为他的鲁莽和无知付出了代价。乌尔雅打起架来是十分不含糊的,她不允许别人出手,坚决要自己将这个不自量力的家伙拿下。
一双黝黑得粗犷的手臂,线条紧绷,衣袖上的彩色丝带飞舞,眼花缭乱之间,十一的身躯像是泡了水得黄杨木,轻易被翻将过去,下巴朝前,发髻散乱,伴随重重一声闷响,他和他那把短小得可笑的柴刀一并摔落在地上。
乌尔雅连气息都不乱,她还是那么胸有成竹,丝毫不将眼前人放在心上一般,大大咧咧抬着头,昂首从他身边踩过去,提起脚尖,将那把刀翻起来,提在手里,掂量掂量份量,便咧开黑梅子样的嘴唇,哑声笑了。
“倒是很精巧的,又不失花样,好一个促狭鬼的玩弄器具。那么,这一位就是你失散的小朋友了?”
元映星俯着身子,不敢抬头回应。她是不能在这里暴露十一的身份的,在一群暴怒的女战士面前,她决不能说出甚么王府甚么将军,即便不留十一的性命,她自己也该找机会快快抽身而退才是。
但乌尔雅是不好糊弄的,她还在抱着臂,隔着跃动得篝火,好整以暇,又仿佛已经知道了元映星心里的一切算盘,却又巴巴地等着她亲口和盘托出一般。
分明是赤裸裸的胁迫。
“我不认得他。”两下权衡之下,元映星只好这样讲,她扭过头,收敛着眉目,像是根本不认识十一一样,眼神一分一毫都不向对方那里偏移。“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你倒是反应很快,这样突然的刺过来,你也躲得开的。”
乌尔雅像是忽然觉得愉快了,点着脑袋道:“是的,是这样没错。我对刺杀很有心得。你要知道,草原是很辽阔的。越是辽阔的地方,人们越是直白,越是不屑于拐弯抹角。”
“譬如,我是这个地方的首领,我手里有权利,我的性命就代表着整个草原的安宁祥和,与不可侵犯。”
“但你如果想挑战我,你想要就此拥有我所拥有的一切,你想要代替我守护他们,从此做一个贤良的君主,做一个博爱的慈爱的宽容的母亲,你要代表星辰与大地,向我宣战,然后堂堂正正地打败我。”
“挑战者的刀和剑呵,不掩盖锋芒,在草原上耀眼的星光下,是无从藏匿的。”
她不知为甚么打开了话匣子,元映星只好听着,却没有从她的话里听出甚么生机。突然翻阅前尘往事,是要打算放过她和她的侍从?还是说,这是另外一场谋杀得策划,是在死前给予他们最后的羞辱?
她脑筋转了又转,最后只是硬着头皮,在十一恳求的颜色下,低声对等候着的乌尔雅道:
“既然是这么辽阔的地方,想必不会需要侵犯别国的领土。”
“你的话语很有趣,但天圆地方,这样水草丰美,又能生出你这样灵秀之人的一片大地,我认为很有连它一并收揽下来的必要。”
乌尔雅将自己浓黑的,狂野的乱发拨到脑后,没人看见她是一种怎么样的表情,她迈开健硕的步子,来到了十一面前。
元映星只知道,事情就发生在一瞬间。她甚至没有听到十一发出一个声响。
扑通。有甚么重物落下来,落到了地上,然后是陈旧的又新鲜的铁锈味。刺鼻,弥漫,刺目的红。
元映星脑海之中仿佛突然一片僵死。她不敢相信眼前所见的一切,这红色的是甚么,黑色的又是什么?乌尔雅的钢刀,不是她递给十一的那一把么,怎么反而会握在了她的手上,怎么反而会沾染着,浸染着,全部都是谁的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