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而这样庞大的雷声和雨声将他们的踪迹掩盖了,那怀抱着将自己原本一文不值的生命献上的姿态而去敲响的那一面兽皮鼓,它沉重的铡刀,也就不必要落到元映星与阎知寒的头上。
“若你同我想的一样……”元映星在满天的冷的雨气当中,按住了阎知寒的肩,对方虽然是高过她的,却总是有一股畏缩的气息,总是别样歪着头,含着胸,她不知这究竟是因为身体上的缺陷,还是因为这个人曾经背负了那样沉重的往事,她不知道阎知寒有没有过曾经去渴求父亲的爱,父亲的认可,去在每一个夜里,是否有倚靠着冰冷生锈的长枪,就悄悄地落下了眼泪来了。
阎知寒不说话,也不吭声,他任由元映星按着他的肩膀,那有些,消瘦的,被世事所打磨的脸庞这样白的泛灰,但并不像元映星所见过的英俊的大理石,石像,不像是石像,倒很像布偶。
尤其被女孩遗弃了的,被母亲遗弃了的,丢在杂物堆的角落里面去,没有人来为他清理掉灰尘,没有光鲜亮丽的衣裳,不着华彩,不着浓妆,就只是白的素的,冷的,笔直的,愣怔的,像是一株从来没有得到过认真浇灌的青松柏了。
苍翠而又无助,睫羽虽然是黑的,可是那样低低的垂在眼旁,眼瞳又是这样漆黑一片,叫元映星不由得怀疑起来——这个人在战场上难道就带这样一副表情去跟敌人厮杀?
难道就这样半嗔半怒的,仿佛很忧郁似的,又不把身前所有的人放在眼里,就这样的去训练他的新兵们吗?
“你在兵营里,威望怎么样?”元映星说。
“还好。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元映星低下头,紧紧地抿着嘴唇。
他们最终决定兵分两路,由元映星回到元府,去调动所有的家丁,并且回到她在密室当中准备的花草种植屋,去取来她新制作的药液,阎知寒则要策马去到将军府,回到这个被他踟蹰了一生的家,让他去调动家中所有能够调动的守卫,携带着这样一队守卫,他们要趁着雨势,回到那一片白桦林,将这一切都给终结。
“你知道——她们用古怪的武器,你就这样布衣前去?”在颠簸着的马背上,元映星远远地朝着阎知寒呼喊。
而对方轻吁一声,让马儿微微的降下速度来,紧贴着元映星身旁疾驰。他轻声道:“那套战衣……战甲,还有对应的长枪,都锁在我父亲的私室,我不能擅自进入,上一次离开,我也没有取走。”
“怎的不取?”元映星诧异。上一次离开,他们闹事闹得那样大,顺手拿走些甚么东西,那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怎么会没做?
阎知寒低下头。看他又将自己蜷缩起来,仿佛虾米一样的姿态,元映星于是又不晓得该怎么做了。
她策马朝前,越过了阎知寒的位置,笔直地超前去,超前去,元府就在前面转弯不远的地方。元映星侧头望去,天还是那样黑漆漆的,她什么也看不见,而且不断地不断地有雨水击打在她面颊上,这座城原本是如此寂静的,可是自从马蹄声打破了这一切之后,他们就再也无法回到最初什么也不知晓的境地了。
那些斑驳的,被雨水冲刷着的黑色石墙,上面还有参差不齐的痕迹,元映星于是夹紧了马肚子,更快地往前去了。
她奔波在雨帘之中,一路向着天空的方向昂扬着头颅,一路欣欣然想道,这样的一场雨,怎能不说是天意,天意如此,大火于是浇熄了,那些滚热的锁链于是就粉碎了,灼烫的杀意于是也粉碎了,令她想起了许久之前,许久许久之前,在山谷当中的一场厮杀。
她已经有很久没有敲过系统,也很久没去认真倾听花草的声音,就好像是,这城中的大家都睡了,而城中的花木也没有声息。
她不知道花草们睡沉了的时候,会否有起伏的呼吸声,可眼下确实是寂静的,那些听不到的响动,是为了让她在这个地方出现,从而去守护他们的吗?
马儿一路狂奔着,另外一匹马的声音已经快要听不到了。元映星吁声勒令马儿停下,从另外一条延伸向更远处的甬道遥遥地望见阎知寒的马消失在那个拐角。
她心头忽然有些悸动,尽管周身都已经淋湿了,却还是屹立在屋檐下,一动不动地盯着那痕迹消失的地方,眼眶周遭早已被雨水打湿了,幸好有这些为她做掩护。
那不是一个安稳的好去处,那不是一处踏实地界,可阎知寒就这样只身前往了。但他们也只能够依靠他了。
顾不上另一边的状况,元映星下了马之后,撞开自家大门,叫来舒儿。
厅堂之上,元映星同几位护卫长和舒儿交代了全部事宜,并表示,倘若有可能,还是要尽量,尽量,保下十一的性命。
“尽量嘛?”舒儿窝在梨花木椅子里,身体小小的,削瘦的肩紧紧扣着,忧心忡忡一般。
满座侍卫瞧着元映星的神色,她自己心底里也不由得一阵发抖,发颤了,可这却是没有办法的事啊,甚至也许就在这一刻,也许就在此时,在大伙一同商议着甚么的时候,十一已经就悄悄地停住了他心脏的跳动了,停止了那双发亮的眸子之下,熠熠生辉的光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