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好了!”游康乐实在发自内心的高兴。
游平安撅着嘴打探:“妈,那叔叔他们,还了多少钱啊?”
“反正就是正常生活的钱,不用你姐姐以后年年打暑假工给你们报名兴趣班了。”游母看游平安一眼,声音平静,游平安却像想起什么,一下子瘪了气,扁着嘴坐回椅子上,拿起筷子一口一口默默扒饭。
妹妹游康乐也没了原先的兴奋劲儿,默默坐下夹菜,还给游春夹了一坨排骨。
游春其实不太想让两个小孩过早地感知家庭的窘迫,所以幼儿园时,如果他们想要什么玩具,游春都会尽量的满足他们。
可到底不是完全在工作,游春偶尔也会有资金不足的时候,母亲看在眼里,就会呵斥两个小孩,说什么“你们以为姐姐的钱是大风刮来的,你们在家玩的时候,姐姐在外辛苦打工”。游春虽然会劝阻这样的言词,可两个小孩早慧,听得懂,只两、三次后,就明白:这个家的钱来之不易,无所不能的姐姐其实也不容易。
“好了,也不会那么少。”游春不忍打破两个小孩“暴富”的美梦,摸了摸妹妹游康乐的小脑袋,笑道,“除了正常生活,还够你夏天买好几件漂亮裙子,也够你这个混小子买辆山地自行车。反正不要太过分,基本的愿望都能实现,再说,你们大姐我不是已经保研了吗,到时候奖学金更多、挣钱的机会也更多,多多少少能给你们先奖励的。”
“万岁!”游平安和游康乐一下子又兴奋起来,直把筷子和饭碗举过头顶,像在拜哪位菩萨。
游母无奈摇头,望着一桌子菜和三个亲密的小孩,又忍不住抹眼笑。
都挺好的。
如果一直这样,那就都挺好的,可是她的阿春这般仁至义尽,她作为母亲,就能如此心安理得吗?
吃完饭,两个小孩被派去洗碗,哥哥洗,妹妹清。
游春在阳台逗小三花福福,跟它说明天要把它送给一位徐姓友人,问它记不记得,乐不乐意?
福福恼得很,又不舍,凑近一直绕着游春的裤腿打转叫唤,被一把搂起来,又装起乖巧模样,喵喵撒娇。
游春乐得直笑,回头看见母亲站在身后,像是等了很久,不由愣了片刻,才把福福重新放下,回身道:“怎么啦妈,有话说?”
游母微微点头,却觉得不是自己有话要说,而是游春。
游春坐在卧室的飘窗上,望了望已经渐黑的天空,让随后进来的母亲把灯关掉,窗帘拉上,然后和她一起挤到飘窗和床之间狭窄的垫子上,再从床头柜上拿下来一只玉兔似的小夜灯,用手轻轻拍亮。
暖黄色的微弱灯光印在母女两人的脸上,游春却可以清晰描摹出母亲的面貌,她的母亲是极漂亮的人,像仕女画中一般柳眉杏目,哪怕年近五十依然双眸含章。
游春小时候就喜欢待在这狭小的地方,被母亲抱在怀里。可今天不能够,她们只是双膝抵着,像多年的老友。
游春说:“妈,我之前跟着我的研究生导师一起去了趟北京参加学术论坛,我还参观了北大、清华,你记得我读高中那会儿,一直说梦想是北大这事吗?”
“肯定记得呀,你是你们班上成绩最好的,年级上也是第一,开家长会的时候,你们老师经常私下里和我说你就是清华北大的苗子,让我经常关心你。我当时还和你爸讨论,是北大好,还是清华好。”母亲蹙紧眉头,像化不开的解,“所以你后来报江大,我都在你爸坟前说是我们对不起你。”
“妈,我没有听你自责的意思。当初选江大我也不后悔,而且我很高兴选了江大,我在里面认识了很好很好的朋友。”
“很好很好的朋友?”游母回忆了一下,“是那个叫‘徐照眠’的女孩吗?”
游春点头。
游母:“她是一个不错的姑娘,家庭条件好,待人却很谦逊。”
“是的,而且她还特别有理想,她从小就喜欢跳舞,得过很多很多比赛的奖,但是她高中时因为意外从舞台上摔了下来,几近瘫痪,现在虽然好了,却不能跳舞。可是她仍然喜欢跳舞,在尝试了很多后,还是选择跨专业考舞蹈编导方向的研究生。”
游母不由惊诧,很快又反应过来女儿话中的意思:“那你是想,以后读博……去考北大?”
是了,这应当才是这一番话的意思。游母靠着床沿,呼吸在黑夜里沉重忧思:女儿为了能更好照顾家里,所以选择江大,可是现在,家里有一定经济能力了,女儿不必困顿于此。
“不是的,妈,我主要不是想说这个。”游春打断对方,严肃认真,“我想说的是,是对你说,过去的不可改变,但未来,可以自己创造。”
丈夫去世的确是沉重的打击,可是母亲你从来就不是依靠丈夫才能生存的女人,你少有的美丽、扎实的专业技能、正直善良的品性,还有能够帮衬的娘家家人、可爱孝顺的子女,母亲,你的人生可以活得更有勇气、更坚定一点。
“妈,我不是必然要离开的,我也可以像现在这样继续关照家庭,可是妈妈,万一,万一有一天,就算不是北大,为了别的,我所追求的,我想远走高飞呢。”游春的声音低婉,甚至夹杂着一些颤动,“妈,我不能保证我会永远停留在你身边,所以,你能不能,在我打算离开的时候,让我更有底气、更有勇气一点?”
直白的问题,凌厉的话语,游母喉头微哽,她之前不是不知道自己对女儿的依赖,可总是生不出办法断绝,有时又总是劝说自己,母女血浓于水,何故离间。可原来子女不是为了父母活的,尽孝是其一,也该有自己的主意。
“这样好,这样很好,我和你爸之前就盼着你走出天川,正好现在有钱了,你别操心,想做什么就去做,我不会拖你后腿的,平安和康乐也健康乖巧,都没问题。”游母说着,不住地拍游春的肩,不住地拍,“我就怕难为了你,其实我就怕难为了你。”
是自己的第一个孩子,是在感情最好时候生的孩子,是自己全程亲自抚养长大的孩子,是最优秀的孩子,最漂亮的孩子,最懂事的孩子,最吃得苦的孩子,是她最最最最最好的孩子。
她的孩子,许多心思。而今终于和她吐露一二。她欣慰,又惶恐,因而止不住猜测:“那…不是北大,是什么想法?”
从小就走一步想三步的孩子,不会只为了鼓励她来假设一大堆话。
是什么想法?已经预料到可能离开?
游春望着母亲关切的眼神,那样纯粹,那样美好,她不忍欺骗,可也不到时候直说,只能道:“妈,从高二开始,我自己一个人,所做的所有选择,是不是都很好?”
“所以,如果有一天,我的选择不如你意,不如外公外婆的意,不如舅舅的意,但如我意…”夜灯在黑暗中闪烁了一瞬,游春沉顿片刻,眼眸如星,“我依然会这样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