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去通报丞相,就说马谡求见。”
马……马谡?!
宁星舟瞪大了眼睛呆愣在原地,就像整个世界都在一瞬间离她远去。
在这个世界上没人能比她更懂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因为她来自一千八百年后,而在那个遥远的时代依旧每个人都能说出“挥泪斩马谡”的历史典故。
千载春秋以后的人们叹息于诸葛当年不该用马谡导致街亭失守第一次北伐全面失败的凄凉结局,而这一刻这位罪魁祸首就站在了宁星舟的面前。
“喂!叫你通报呢,愣着干什么?傻了吗?”马谡却显然不清楚宁星舟在想什么,看见呆愣在原地的侍女本就烦躁的他心中无名火起,声音不由得拔高了不少。
“是……是的,大人。奴婢这就去通报。”马谡充满怒火的声音让宁星舟赶紧从宕机状态清醒过来。马谡的刚愎自用导致未来北伐失败的事情或许不假,但此刻宁星舟确信自己如果赶紧去通报自己的小命先得不保了。
她一溜烟的往诸葛亮所在的议事厅跑去,结果刚跑进去就看见诸葛亮和另外两个文官模样的人在交谈,而很显然诸葛亮在看到她的一瞬间眼睛里充满了疑惑。
完了,报告的台词该怎么说?看见里面正在交谈的三个人的一瞬间宁星舟就有些后悔,这也没人教过她啊,算了算了硬着头皮上吧。
“报告丞相,马谡大人求见。”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她又学着阿竹行了个礼。
当然这逃不过诸葛亮的眼睛,他还是能轻松看破她的无措,赶紧给了她一个台阶下。
“有劳了,你去吧,请他进来。”他温和的声音响起,看了看眼前明显外强中干的女子,却没想到对方也在看他,而且——诸葛亮无法形容这种眼神。
那是一双混杂着怜悯、同情、难过、急切、隐忍、却又想告诉他什么的眼睛。
宁星舟走了出去。很快马谡走了进来,行礼之后他就半开玩笑地对诸葛亮说:“丞相,这是您府中新来的侍女吗,看着傻愣愣的。”
诸葛亮轻笑:“怎么了,幼常。”
“我让她来通报,结果她一听见我的名号就愣在那半天没反应。”
“哦?”
诸葛亮又想起了刚才宁星舟的神情。
在三国时代,大量后世所熟知的食物此刻根本还没有出现,比如四川的代表性食物辣椒其实是在明代才传入中国。而缺少了后世农业科学家的努力,最初的很多食物也其实都是不好吃的。所以即使是丞相府的饮食标准也完完全全达不到后世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家的伙食。看着面前只能说能吃的食物,宁星舟又有些后悔自己为啥出门前不在包里装个哪怕什么零食都好。
一边吃着嘴里难以评论的食物,宁星舟开始复盘这一天的收获。总的来说这是她在三国时代的第一天,首先丞相府内的人她认了个七七八八,然后根据日晷她调好了手机和手表的时间,最后又不算惊喜的发现自己过去因为有喜欢野外徒步登山的爱好所以手机里下载了完整的离线地图,如今穿越到这里虽然没网没信号无法导航道路也完全不一样,但她至少能借助手机自带的指南针和地图起码找到方向不是?
只是......马谡的那件事情。她决计不会想到自己会穿越来三国时代,更不会想到,她在三国的第二天就遇见了那位“名垂青史”的蜀汉将军。是的,她应该告诉诸葛亮的,现在是公元228年正月,诸葛亮还没开始第一次北伐,一切都来得及。可首先她知道就算自己说了诸葛亮也决计不会相信,不把她当扰乱军心的间谍拉出去砍了都是诸葛亮仁慈;更何况她还有另一层顾虑:历史上无论是诸葛亮还是蜀汉结局都并不好,一旦她卷入其中,面对那浩瀚的历史洪流她又当如何自处?——道理她都懂,只是......她就是有些不甘心。
她穿越来此没流落街头挨冻受饿甚至被当成细作抓起来全靠这位诸葛丞相的庇护,又给她衣服又给她饭食。或许有她随手救下诸葛瞻的原因所在,但更多的她知道是因为诸葛亮的善良与怜悯。宁星舟不认为自己是个多么善良的人,二十七岁以华人的身份能坐上某硅谷知名企业公司高管的职位也侧面说明了一些东西。
——但她做不到弃有恩于自己的人于不顾。
想来想去她有些烦闷,趁着夜深人静了没什么人就决定披着羽绒服出去走走,夜里寒凉,说起保暖性来这里的衣服又怎么能和降维打击的羽绒服相比。
她又走进了花园,一天之前正是在此地她正是进入了这个三国世界。而此刻她却听见一阵阵的古琴之声。琴声空灵悠扬,却无法让人忽视其中悲凉的意味。借着月光她好奇的走进去了些,却看到花园池塘边的亭子里诸葛亮那独自抚琴的身影。
宁星舟无意打扰丞相的雅兴,正欲悄悄离开,却没想到诸葛亮比她先出了声:“谁在那儿?”琴声中断,只余下不怒自威的询问。
“是我。”她也不再掩饰,大大方方的站了出来。
“宁姑娘。”诸葛亮淡淡一笑:“姑娘怎么有兴致半夜来听亮抚琴?”
“那么丞相又为何有兴致半夜在此处抚琴?”宁星舟含笑反问,与其内耗自己不如创飞他人。
“哈哈哈,”诸葛亮倒是不生气,他指了指对面的蒲团:“既然无事,不妨一叙?”
既然诸葛亮邀请了那宁星舟也不客气,直接走过来盘腿坐在了他对面。最初的惊奇感过后她已经越来越能平常心态的面对这里的每一个人了,即使是诸葛亮。
“话说,亮还没仔细问过宁姑娘芳名呢,是哪两个字?”
“星辰的星,渡舟的舟。”
“宁星舟……星河鹭起,彩舟云淡,倒真是个好名字。”
宁星舟不敢说她爸给她起这名字就因为它是starship的直接翻译,只得尴尬的笑笑,要让她用古诗商业互吹诸葛亮是做不到了,毕竟她学到的古诗仅限于小时候她妈给她读的唐诗宋词三百首。
“丞相好文采,不过您叫我来应该不是为了扯这些闲话吧。”宁星舟看着眼前中年男子的眼睛终于有机会好好欣赏一下他的相貌。不得不说能在历史书上都留下“少有逸群之才,英霸之器,身长八尺,容貌甚伟,时人异焉。”的评价的人,即使如今年过不惑也是大帅哥一枚,甚至时间的风霜给他增添了一份别人不曾有的深不见底却不失文雅温和的独特气质。
“白日里幼常是不是吓到你了,亮替他向姑娘赔罪。”
“没有。丞相放心吧。”宁星舟又不是那么小气的人:“这是什么?”她好奇地指了指诸葛亮的古琴旁摆着的奏折模样的东西。
“哦,亮明日就要率军去汉中北上讨伐曹魏逆贼,这是将要交给陛下的奏折。”
“明天你就要北伐?!”宁星舟瞪大了眼睛坐直了身子,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了,根本没想到这一天来的如此之快。
“正是。只是姑娘为何反应如此之大?”诸葛亮对这神秘女子愈发感到好奇,昨天见到他时她那剧烈的反应依然让他记忆犹新,今日见到马谡她又是那一副震惊的样子。所言道事不过三,可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那么这是《出师表》?”宁星舟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指着他即将送上去的奏折,目光里满是他看不懂的急切。
诸葛亮心下迷惑,他写完这篇奏折后就没给任何人看过,可宁星舟又怎么一语道破了标题?谁知下一秒她说的话就彻底让这位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丞相变了脸色。
“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不待诸葛亮回答,宁星舟便一字一句念出了他从未给任何人看过的话:“我早该想到的。”
难怪今天这么多人在丞相府,难怪马谡今天要来见诸葛亮,这一刻全都有解释了!
“姑娘,这篇表文是亮私人所写,从未示人,敢问姑娘是如何得知文章内容的。”诸葛亮的声音凝重起来,他刚刚落笔写成甚至墨迹还未干的奏折,她又是如何得知?
“今当远离,临表涕零,不知所言。你是这么写的吧。”宁星舟看着脸色难看的诸葛亮突然笑了起来:“在此刻我和你的感受一样,丞相。有的时候越想说得多,却反而越说不出来。”
“那么今日幼常到来之时,你又想对我说什么呢,宁姑娘。”诸葛亮反问道。
宁星舟却是不答,反而问了一个看似不着边的问题。
“星舟有一事不解,愿丞相指教。”
“如果有件事其实完全可以不用做,而去做了也很可能付出极大的代价甚至把自己搭了进去却换不来那个想要的结果。”
“那么为何不就此放手呢?”
宁星舟是个并不高尚的普通人,她会在机会面前贪婪,会在失败面前恐惧,会对弱者傲慢对强者谄媚。她习惯了屠龙者终成恶龙,习惯了自己终于活成了自己讨厌的样子。
但在这一刻,以穿越者的视角站在历史的十字路口看着滚滚而来的洪流,看着某个就要没有转圜余地的走向他的命运的人,她终究还是不忍。
他生于181年,而历史上蜀汉因为多次北伐耗空国力最终亡于263年。所以如果不去北伐,如果只是守在蜀中这块地方与曹魏对峙,凭借着蜀道艰险纵然最后改变不了结局……诸葛亮,这位在历史上倒在六出祁山的路上的千古一相,这一次是否至少能安度自己的晚年?
这个问题她在问诸葛亮,也在问自己。
她即使向诸葛亮劝谏不要用马谡第一次北伐的结局也不会改变,而她身为穿越者的真相可就再也藏不住。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一旦这个真相漏了出来,她就必须要直面那些风暴了。所以如果就此守口如瓶隐藏起来像这个世界普普通通的人一样度过一生,是否又是更为安全的道路?
“依亮之见,一生或许会有成败得失,但不可以有悔有恨。”然而眼前的中年男人却轻笑起来:“天命不可违也,君心亦然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