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七日凌晨,趁着天刚蒙蒙亮,宁星舟饶是平日里再爱睡懒觉此时也必须凌晨三点多伴着刚刚有一点光的天色带着士兵把昨日连夜磨出来的白磷+细沙混合物涂在地上——白磷燃点太低,若是白天涂抹容易被日光照射而自燃,但又不能夜间,因为火把只要飞一个火星子还没轮到烧司马懿先把他们自己给烧没了。
“所有人!再在上面涂上一层湿土。几个小时之后撤离之前必须把鞋子打湿才能走,违令者斩!”这是她第一次说这种带“斩”字的军令,作为现代人对于犯错的人有很多种处理办法但唯独不包括杀人,可这一次不同,她突然就能理解《南方与北方》中约翰.桑顿看着工人在棉花厂里吸烟的紧张和愤怒。
虽然她不似桑顿那样真的见过棉花厂因为一点火星而整个爆炸,却知道教科书上白纸黑字写着的白磷燃点约40度且极容易自燃,作为接受过完整的STEM课程的人她知道这几个字的沉重,也明白这一次他们是真的在悬崖边上跳舞,稍有不慎就是无边地狱。
“将军,”跟在她身边的姜维一边低头亲力干着涂抹湿土的活计,却终究忍不住开口:“此物,真能烧尽所有来犯之敌?”
天水小将从来没有怀疑过宁星舟的本事,却也实在看不明白这一撮一撮混杂着细沙的白色粉末究竟是什么能让诸葛亮采用几乎是赌命的方式清空所有街亭的守军,又是为何战无不胜的宁将军对它如此恐惧。
“是的。”宁星舟的心跳从来没有砰砰砰跳的这么厉害过:“至少,书本上是这样教我的。”
而她没说的半句话是——她虽然从未见过白磷用在战场上的模样,却在历史课学过昔年越南战争美军使用□□给越南人民带去了多少残忍的杀伤。她至今记得很清楚讲这一课的时候老师脸上露出的凝重的神情:
“White phosphorus was one of the most controversial weapons used in the Vietnam War——not because it was effective, but because of what it did to people. It burned. It disfigured. And it didn’t stop.
So remember this: when you grow up and work in science, engineering, policy, or military——always ask not just if something can be done. Ask whether it should be done.”
箭在弦上之际,她突然感到一丝害怕和不确定。她曾以为自己明白白磷的残忍,但她没想到真正看着它被涂上沙土、亲手吩咐如何把它用在人身上,竟是这样一种接近窒息的体验。
“该撤了,伯约。”于是她转头看向姜维,又望向正在缓缓爬上陇山的太阳,像是一场即将到来的审判。
早晨魏军的斥候很快发现了意图撤走的蜀军,果不其然司马懿立即命令张郃率领两万前锋前来追赶,前几日他就已经隐隐发觉蜀汉营寨的灶眼在减少,今日不追更待何时。
眼看着魏军逼近关城下宁星舟和诸葛亮分开,诸葛亮率主力撤退,而宁星舟带着一支只有二十人的小队潜行上山埋伏——白磷燃烧有毒,如果带大部队根本转移不走。二人约定只要魏军大部追过城楼进入后方的“小葫芦”山谷中他就立刻放响箭传信,埋伏在山上的宁星舟小队收到信号就放火箭来一个瓮中烧鳖。
本来只是宁星舟一人带着小队执行任务,然而最后的分离时刻诸葛亮招来姜维:“跟着夫人一起,情况有变立刻带她离开。若夫人有受到伤害,唯你是问。”
“诺!”姜维领命,宁星舟撅起嘴巴有些想笑:“我说孔明,就是个点火的事还需要出动伯约?”
“小心为上。”诸葛亮最后看了一眼爱妻,眉眼含笑可目光却闪着一种看见了所有悲伤的颤抖。
他知道结局,但他别无选择。
他需要这场胜利,但在看她的时候,他又希望那场火不要燃起。
然后他抬起手,食指和中指交叉——是建兴七年她去阴平之前教给他的,美国人的“祝你好运”的手势。
“无论发生了什么,你既已走上此路,我自不敢后退半步。你所承之重,我甘愿同肩。”
“追!”张郃带着士兵追击前面诸葛的大旗,旗杆下面他甚至都能看清诸葛亮身着白衣的身影,而在他身边的又是一个“银甲修罗”。
是宁星舟?老将猜想着,不过那些都不重要了。
他们很快越过之前进攻了一个多月都没打下来的街亭关城进入了后方的山谷,这是一个适合埋伏的地形,却没有一个人停下脚步——司马懿早已料想蜀汉一定是因为军粮不够所以撤退,此时自然应该“宜将剩勇追穷寇”,作为前锋谁若是能生擒诸葛亮或是身着那银甲的将领,高官厚禄定然纷至沓来。也因此他们没有注意到地上颜色突然有些变深的泥土,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越追越深。
前方的诸葛亮看着后面的追兵,冷静地计算着距离,终于在这片山谷的出口处命令王平射出了那根响箭——这个地方地形狭窄适合守,又有一条大旱之下勉强还没断流的小河蜿蜒而过,彼时着火的魏军必定会向水源方向冲来,到时候王平的无当飞军们只要万箭齐发箭雨压制就能在此地杀伤大量敌人。
但他没有想到,正是这条小河让他见到了此生最恐怖的一幕。
山坡上宁星舟听到了刺耳的信号,没有迟疑就从背上拿出早已涂抹好焦油的火箭点燃,然后迎着早晨的阳光弯弓搭箭。
风吹起她的马尾、箭头燃烧着火焰,而她弯弓面向太阳动作是极为标准的地中海射箭式,阳光洒落在她脸上无端增加了一种神圣之感,像是巴黎公社举着火把冲锋的少女、像是1992年巴塞罗那奥运会以射箭的方式点燃圣火的运动员、像是爱神阿芙洛狄忒射出爱与美之箭。
她不曾祈祷,因为神明也在她身后静默。她只是望着那片山谷,像望着一场即将分出结果的化学实验。然后她松手,为这个乱世签下了一份无法撤回的毁灭条约。箭头在空中划出完美的抛物线,垂直落进陇山山谷中的土地,而在她身边的士卒也纷纷学着她的样子射出手里点着火的箭矢。
最开始的几秒什么都没发生,甚至有的魏军还哄笑起来笑蜀贼的愚蠢竟然在连棵草都没有的地方玩火攻。
可下一秒,他们看见了地狱。原来这一次射箭的不是阿芙洛狄忒,是死神塔纳托斯。
——因为爱与死,从来都是一支箭的两端。
土地突然活了,一缕白光从地上升起,像是沉睡千万年的巨兽在一瞬之间苏醒,下一刻如水倾入滚烫油锅,山谷沸腾。滚滚白焰从地下腾起,不是一股火,是千万个火舌从沙砾之间窜出、翻卷、撕咬,黏附着士卒的皮肤、攀附着衣甲、接着扑进肺腑。整片山谷的地表如被无形之手掀开,惨白的火浪贴着地面翻滚而起,眨眼间连成一片死亡之海。
“这是什么鬼火!”魏军此起彼伏的尖叫划破沉默千万年的陇山,他们从未见过这世上竟然有火是白色的,像是地狱伸出的手。
魏军士兵的铠甲在火中扭曲,白磷火顺着甲缝钻进皮肉,绽开的不是血花,而是青白色的焰舌。
“这火怎么扑不灭!”身上着火的人下意识的在地上开始翻滚打火、没着火的人也开始帮身边的同伴拍打。
但是没用,那白色火焰根本没有半分消减的意思反而越烧越旺,顺势点着了任何想要帮忙的人,接着烧进衣服、烧进骨髓、烧进五脏六腑。
诸葛亮的羽扇掉落在地上,被沙尘掩盖。他张大了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离他最近的魏军就在三十几步外,全程他都看的很清楚,他看着那火是怎么突然从地里迸发、又是怎么转瞬之间吞噬了奔跑中的敌人
他知道这是一场火攻,他不是第一次见到火烧人体的样子。
他想起南中盘蛇谷的那个午后,藤甲军的甲胄在火中爆燃,橙红的火焰里,乌戈国士兵的瞳孔被烧得只剩白翳却仍向他伸出焦黑的手。
但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遇见这样诡异的白色的火——火是冷白色的,照亮的不是黑夜,而是超出认知的现实。
它不生于柴草,也不听命于风,甚至没有温度,只有吞噬。
空气中弥漫着五氧化二磷刺鼻的味道,很快有魏军注意到了汉军这边的小河,虽然明知冲过来很可能会被箭射死但总比火继续在身上烧来得好。还能走得动的魏军士卒立刻红着眼往小河方向冲来,眼神中没有对敌人的憎恨,只有最最原始的、像野兽一样单纯的求生欲。
王平颤声下令就要放箭像原本计划的那样,然而诸葛亮突然大喝一声,声音支离破碎:“放他们过去。”
——“放他们过去。”
就像当年在盘蛇谷他放过了南中溃兵,今天他依旧不想成为屠夫。
他以为自己还能坚持最后的道德底线。但这次他错了。
已经不是他想杀不想杀的问题,而是这场火早已不受人控制。
魏军挣扎着扑向河水,白色的火焰却丝毫没有灭掉的趋势,在水中继续燃烧,直到那些最先扑进水里的士卒变成了再也喊不出来的浮尸,却阻挡不了后来的士卒,他们像是飞蛾扑火般冲向小河一代代重复前辈们的命运——直到整条河上跳动着白色的火光像是流动的火银。
“丞相——丞相——”离得最近的一个汉军士卒吓疯了,他丢下手里的弓箭吓得拔腿就跑:“为什么那火在水里还能烧!那是鬼——是鬼火!”
诸葛亮无法回答,面对着恐怖的火就连他也有一种想要腿软的冲动。
“白磷在水中也能燃烧”,这是高中课本上的一句话,宁星舟读过无数遍,但她忘记了告诉他。
“丞相......”王平立刻命人把那崩溃的士卒打晕拖走,却没办法阻止自己因为极度惊恐正在打战的牙关,这位征战半生的将军身着世上最坚硬的甲胄,然而说话声音在不受控制的颤抖。
“全军退后!”
随着更多的燃烧那股刺鼻的味道还在加重,诸葛亮最后的理智提醒他宁星舟和他说过白磷燃烧出来的五氧化二磷有剧毒必须马上撤离。
他能做的只有挥动令旗让他的士兵们远离浓度在上升的毒烟、或者说远离那个因为“化学”而被放出的怪物。
听了丞相的命令所有士卒像是刑满释放的犯人几乎是拔腿就跑,就像刚才那个人一样,其实他们早就想跑了,甚至有人边跑边吐。此刻再纠结放不放箭已经毫无意义,那条小河早已化作冥河。
火烧在魏军身上,却也烧在汉军心里。他们并未损失一兵一卒,却迎来一场最大的溃败,尽管他们才是胜者。
“星舟。”撤走前诸葛亮最后看了一眼山谷方向,但他看不见那个最初眼里闪着光告诉他“火攻”二字的女子。
她不在火中,可火是她放的。
姜维依然会忠实地守在她身边,可他知道,姜维无法阻止她的燃烧。
“你究竟,放出了什么?”
那一问无人能答。回应他的只有烈焰中的惨叫与哀嚎在陇山上空盘旋不去——像天在哭,又像天在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