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之后,夏天很快就来到了这片盆地。随着初期工作的逐渐过去,几个新成立的机构都渐渐进入了平稳期,相府的日常工作也没有之前那般忙乱。蝉鸣中逐渐走来的,是相府难得的一个相对清净的夏日。诸葛宁转眼之间一岁多了,已经学会走路,每天就在侍女的看护下在相府里转转悠悠,不得不说随着五官逐渐长开了她身上的武侯基因愈发强大,不仅外观像,还喜欢抓着同款羽扇晃悠,小小的一团但和父亲站在一起的时候活脱脱一个mini版,可爱极了,惹得不时路过汇报政务的蒋琬都忍不住伸手抱抱她啧啧称奇。
至于哥哥诸葛瞻,已经五岁有余,别人家的孩子这个时候已经开始找夫子学儒家典籍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他在两个穿越者的现代教育观下却还是每天以玩为主,在相府的飞檐之间踢球、爬树、跟母亲学几句英语、跟苏姨坐在一起画画......诸葛亮看着乐颠颠的儿子其实想过要不要写个什么诫子书来拯救一下,但每每看见小瞻天真无邪的笑脸又总是会想起宁星舟告诉过他的历史上那个诸葛瞻一生的结局,终究是饱含歉意的轻叹,然后放下手中的公文短暂的去陪儿子画那些幼稚的画、去唱那些简单的童谣。
作为教育学文章,《诫子书》固然很好,“静以修身,俭以养德”、“宁静致远”即使在千百年后也依然被选上了小学语文课本被一代代孩子读了进去。可正如上学的时候大多数学生就算背过,也根本读不懂那些古文真正的含义,让小学生去理解什么叫宁静致远又是否为难了点?诸葛亮爱诸葛瞻不假,可武侯也终究无法逃过时代的局限,他的爱曾经像大多数现代人熟知的中国式家长一样,爱里更多的是对孩子成才成器的期许。而历史上他常年忙于北伐根本没空管儿子,建兴十二年他又撒手人寰,只留下一篇96字的诫子书,留下稚子一夜之间必须学会背负“武侯之子”的光环,明明根本不适合却因为所有人理所当然的期待而被推上那个位置,直到倒在绵竹的城下。毫无疑问的作为丞相诸葛亮是优秀的,但作为父亲,他失职的简直过分。那份诫子书对后世的学生来说只是一篇课文,对诸葛瞻却是一生躲不开的以爱为名的枷锁。
不知怎么的诸葛亮又想起当时为儿子取名的时候,诸葛瞻名字的来源是“瞻彼日月,悠悠我思”,而瞻本身的含义就是望向远方——这或许就是在诸葛瞻后来及冠之时,旁人给他取字思远的意思:你要望向父亲未竟的志向,要思虑大汉遥远的未来。(诸葛瞻的字到底是怎么来的没有记载,鉴于诸葛亮历史上死太早,就当诸葛瞻的字是别人取的了)
可是,人这一生,又为什么非得望向远方呢?努力、成才、负重、牺牲,真的必须吗?
——婴儿初临世间睁眼的那一刻,看到的本应该只是父亲接过他的手。
身为穿越者,宁星舟和苏瑶光知道历史上的诸葛瞻受到了很多后人的批评,觉得他身为武侯之子却难成大器就这么草率的战死在绵竹城下,可这些批评大多来自后人以“诸葛亮的标准”去比较:显然诸葛瞻没有父亲的智谋、没有父亲的政治手腕、没有父亲的远见、没有父亲的沉稳
但问题是:诸葛亮是千年难得一遇的天才,而诸葛瞻只是一个在从小没有父亲陪伴的情况下,被孤立地推上高位的普通人。
要求一个普通人去坐天才的位置,果不其然的失败后又嘲讽他的能力,这本来就是没有道理的事情。
可诸葛瞻又为什么会被推上根本不适合他的位置呢?很简单,因为他是诸葛亮的儿子。
不是因为他本人足够优秀。而是因为大家需要一个“武侯的象征延续”。
现代的心理学中这叫光环继承效应:父亲的光越亮,儿子就越逃不掉。诸葛亮的地位太高、太神、太伟光正、太受臣民与士大夫阶层信任。所以诸葛瞻的角色从一出生就被设定好了:他是武侯的唯一嫡子,那么就必须像武侯。皇帝希望他有诸葛亮的忠诚,将士希望他有诸葛亮的智谋继承北伐的大业,士族希望他有诸葛亮的学识与政治手腕,就连百姓都希望他有诸葛亮的仁德。
可问题是:谁来问过诸葛瞻希望自己有什么?
没有。
历史中他从未被允许做一个普通人。人们爱戴诸葛亮,于是爱故人之子。可这爱也成了最毒的期望。人们推他上高位不是因为‘诸葛瞻能’,而是因为‘诸葛亮之子’必须在那个位置上。——这哪里是爱他?这分明是在用他的存在来延续对诸葛亮的幻想。
没有人知道因为诸葛亮常年北伐又过早逝去所以陪伴缺失、情感缺位,诸葛瞻只是个缺乏即兴判断能力、缺乏独立决策锻炼的普通孩子。所以当时间来到263年,蜀汉本来就已气数将尽,面对兵临城下的邓艾,主力姜维又带着士兵远在千里之外,成都留守的只有一群老幼病残,几乎任何人坐那个位置都只会失败。但因为他是诸葛亮的儿子,所以大家把他当成了最高军事期望、最高政治象征性,把他推上了这个最后一搏的军事职位。
同样身为穿越者,宁苏二人知道这一切的悲剧历史底色,但即使如此她们有很多依然是无法改变的,就像她们无法改变诸葛瞻是诸葛亮孩子这历史的铁律,也无法改变诸葛瞻将来必然要背负整个蜀汉期望的光环效应。可也总有些事情,是可以被扭转的——比如她们可以让诸葛亮多活些年岁让诸葛瞻真正作为武侯之子在父亲身边长大,在父亲的托举下言传身教,真正成长为一个做好准备接受世人对他必将有不同期许的少年、又或者单纯的让他在本应该单纯的时光里去单纯玩耍、胡闹,让“诸葛瞻”这个人,先于“武侯之子”这个身份,茁壮地长出来。让他有自己的喜好、弱点、平凡的快乐,让他内心充满实实在在的、来自父母无条件的爱——因为一个在爱和玩耍里泡大的孩子,内心才会真正有力量。而那种力量,比任何经典教条都更能支撑他走过未来任何可能的风雨。
所以,在这个难得的相对清净的七月夏天,相府里三位大人除了工作之外,唯一的任务就是带瞻儿和宁宁出去玩。
成都城外的官道上两辆朴素的马车低调的行驶,车里诸葛宁在父亲膝头不老实的乱动揪他胡子,虽然继承了父亲的容貌但是显然在性格这方面宁星舟赢的很彻底,小女孩把她娘好动的基因完完整整复制下来。另外一边诸葛瞻正虎头虎脑的向着车窗外面望着盘算着还有多久到目的地,小家伙期待这一天很久了——娘亲答应他暑假里会带他去成都城外的青城山玩耍......哦不,是度假。这个陌生的词汇第一次出现在孩童脑海里,伴随着什么马尔代夫、巴厘岛、圣托里尼这类的奇异地名。
另一辆马车里坐着苏瑶光和苏啸,以及半车厢他们的行李,苏瑶光四仰八叉的躺在马车里,而一身书童打扮的苏啸小脸绷的紧紧的护着行李防止颠簸弄坏了丞相的书卷和公文:成都到青城山大概70公里的路程,放在现代高铁不到一小时就能到,然而在这个时代即使是车马也需要走两天。自从去年九月他跟着苏瑶光从江州来了成都,这是第一次出远门。跟在相府众人身边的将近一年时间里他也逐渐褪去了从前那股草莽气息,一举一动间有了读书人的清隽,看得出来他被大家养的很好。
马车外零星跟着几个侍卫,而领头的赫然是宁星舟——她还是不习惯密闭马车的颠簸,何况这是四川的夏天,闷热,密闭空间人一多那温度更是上的极快,一会就得蒸桑拿。行至中午的时候日头太烈,于是宁星舟找了一棵大树让大家下来歇歇脚,等最热的时候过了再走,反正白天太阳下山晚。
一袭青衫的武侯一手摇着羽扇一手抱着女儿走下了马车,此时褪去了平日里身着官袍的威严,素衣草帽的丞相恢复了些许多年前南阳草庐中耕读书生的模样。太阳毫无保留的落在他的发顶,像是打上了一层柔光滤镜,勾勒的那五官更加清秀俊逸。看着他宁星舟总觉得上天是如此的不公:为什么有人能在智商这么高的时候还帅成这样?上帝到底给他关上了哪扇窗?
“夫人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帅脸的主人露出一个笑容,接着她的脸庞吹过羽扇带起的微风。
“在想——工作狂竟然真的会跟我出来。”她从腰间解开水壶,给他递了上去。
诸葛武侯以鞠躬尽瘁著称,可这个夏天却愿意陪耐不住成都酷热的她一起带着全家来青城山度假一个月,这怎么看都不像是他会做出来的事情——但这好像又在情理之中,自从她穿越过来,无论是婚前还是婚后,他都因为她违背自己一贯原则的改变了太多太多事情。
他接过水壶立刻打开喝了一大口,眉眼弯弯露出温雅的微笑:“多谢夫人。”然后他引着她来到树下坐下,继续给她扇着风:“托夫人的福,亮早知欲速则不达之真理,张弛有道,乃圣人之法。成北伐大业,又怎能急于一时?”
“何况,”他把脑袋靠近了耳语:“瞻儿、宁宁年幼,你还也年轻。”
“亮虽年已知天命,却也下定了决心,还要陪这个家很久很久的。”
“知道就好。”她轻笑着看了他一眼,像是被顺毛的猫,发出满足的叹息,随即不顾苏瑶光“喂喂喂孩子们还在呢”的抗议,捧起他的脸一个吻落在他挺拔的鼻梁上,一路下滑到鼻尖,而他闭上眼认真地享受这个吻,甚至在她的唇离开时还小小地发出意犹未尽的咕哝。
其实他没有变,他还是那样“鞠躬尽瘁”想要抓住每分每秒,但这一次方向却改了——他这一次想要抓住的,是与她、与孩子们、与这个家的时间。
卧龙没想到在生命的后期他遇上了这个能掀起他眼底惊鸿的异世来客,让他从未燃起的爱情火焰第一次抬起了火苗。而后来虽然一波三折,他终究得到了她的心,和她组建了家庭,也有了历史书之外的新的孩子。可得到的越多,就越恐惧失去,这个道理即使在诸葛亮身上一样适用。春去秋来,快乐的日子总是过得太快,现在已经是233年,离历史上他的死亡时间只有一年了。其实从3字头的年份开始两个穿越女就已经开始焦虑,她们会强硬的让他改掉一批起公文来就没日没夜的糟糕作息、会认真教他营养学搭配知识让他不为了省事加简朴而乱吃晚饭、也会抓着他到相府后院去跑步锻炼。所以这个时空里,233年的诸葛亮身体很好,甚至这么几年来都没生什么病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