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的尾声临近了,在孟建最后的援军带着残存的徐质冲进金城之内拉上城门吊桥的时候,就宣判了他们的死刑。包围彻底形成,困在其中的人就是困兽之斗,死亡只是时间的问题——白毦兵他们砍不动,而身后压上来的步兵数量又远胜于他们,很快包围圈越缩越小,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更多的人、或者断臂残肢。
绝望在魏军阵地中蔓延,这群浑身浴血刀口卷刃的残兵们看着紧闭的城门和退走的主帅大旗,当然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弃子。然后他们看见,远远的蜀军中军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升起了一面绿色的旗帜——看见那旗帜的蜀军就像是接到了某种明确的信号一般,尤其是白毦兵,立刻从刚才还在短兵相接的包围圈线上往后退与他们拉开距离,同时嘴里喊出了:"投降不杀!"
绿色的旗帜,这是宁星舟与士兵们约定的旗号,每当升起这面旗帜的时候,就代表战斗已经胜利,没必要继续不必要的杀戮,但敌军并不一定会马上投降,因为杀红眼的战场上作为极度弱势的他们反而会更加依靠手中的刀剑,在这种时候要求他们冷静评估形式是不现实的。所以宁星舟决定要自己人退走,既保护了己方的士兵不冒着想要停战却反而被杀的危险,又给了敌人可以思考的物理空间。
看着绿色旗帜升起,宁星舟脸上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她抬起头看向身边依旧淡定站在指挥车上的丈夫,却发现对方正好也在看她,二人目光交汇间,他顽皮地眨了眨眼,像是在邀功——这场战斗是诸葛亮指挥的,毕竟论起排兵布阵来,武侯自然比半路出家的宁星舟强的不是一点点。宁星舟当然也能摸鱼就摸鱼,全权几乎没有过问他到底怎么安排战场,武侯的指挥能力无需多言,看得出来她两年前种下的果实,已经在阳光下开出了银白色的花朵。那么现在,就是他们的最后一项测试了——关于停战。
她与他相同,认可一将成名万骨枯,但那并不意味着造成没必要的杀戮。一个合格的战士当然知道如何作战,但更为可贵的是学会该如何停战。
"放下武器!原地蹲下!双手抱头!"
"左将军有令,放下武器者,统统不杀!"
传令兵开始在各个包围圈中间快速移动,或许是空出来的十几步距离给了剩下的这群士兵足够冷静思考的空间,汉军退开了,依旧警惕地盯着他们,但是却没有一个人上前作出攻击行为,或许几十秒或许几分钟,他们从极度的惊恐中慢慢回过神来。人大多还是惜命的,在明确了知道自己绝无翻盘的可能又是被自家将领主动放弃之后,很快就有人放下了武器,按照指示原地蹲下双手放在头顶,而这些人就像扔进水面的石子,带动了其他的人,最终,伴随着刀枪落地的叮当声,剩下的一千左右敌军全数放下武器。
高翔收拢了一下队伍,分出人手让降卒双手抱头排成一排,押解走了——他们会被送到后方,临时押运粮草搬搬修修营帐什么的。柳隐和赵统摘下头盔大口喘着气,浑身还沾满鲜血,对刚才放走了徐质愤愤不平,诸葛亮走下指挥车,摇着羽扇,脸上带着一种像是小狐狸般狡猾却又欣慰的微笑,看向不远处的高城和紧闭的城门:“不急,若是这般容易全军覆没,那他就不是孟公威了。”
大汉不再是以前那个因为粮草问题而急于求胜的军队了。这一次,他等得起。
对于这场漫长的战斗诸葛亮用了两年多时间准备,粮草自然充足,更重要的则是,231年的那场大旱之后在马忠的努力下天水、陇南地界渐渐恢复了生机,这片地方本来就有塞上江南之称,在恢复生产后,以后的战斗无论是向东还是向西,粮草都可以从天水粮仓运过来而不是走漫长难行的祁山道。
日落西斜,天空被染成绚丽的紫红色,城外的汉军大营开始生火造饭,伙夫们搭起架子,将无数个一模一样的大铁锅扛了上去,底下烧着木柴,很快饭菜的香味就飘散在空气中。
历史上铁锅热炒真正进入寻常百姓家,大概要等到宋代以后。倒不是宋以前的中国人不会冶铁,汉代以来中原铁业早已有高炉铸铁、熟铁和炼钢的经验,只是那时的铁器生产仍然昂贵,炉温、燃料、碳分和热处理大多靠匠人经验维持,碳含量分布不均,做刀剑农具尚可,要大规模做必须薄而均匀、受热快、不易炸裂的铁锅,那就纯属没招。
所以贵族或许偶尔能消费一下铁锅,但广大百姓做饭都是用陶釜。但是陶釜的问题在于,导热太慢,温度也不高,炒菜需要的瞬时热量根本达不到,也因此宋之前的普通汉族人吃饭都是只能直接放在火上烤、或者炖菜、蒸菜。
而宁星舟这个穿越者改良了冶铁术创立了玄机院后,连真正历史上十五世纪才出现的全身板甲都能造出来,区区铁锅更是不在话下。毕竟她最初被诸葛亮哄着去当司金中郎将的离谱理由就是——为了造一个更好的锅。作为现代人宁星舟当然希望改良后的冶铁技术能造福这个时代的百姓,但出于军事机密需要又必须保证改良后的冶铁技术始终保存在玄机院内。于是在大量招收了铁匠学徒后,因为人手多了,就将玄机院生产线拉成两条:红色线和蓝色线。红色线继续专注于武器甲胄等军事相关的生产,而蓝色线则全面转向民用,生产菜刀、农具、炊具、载具还有一些防身武器等日常需求产品。
小农时代的铁器大多由铁匠一个人靠接订单之后再手敲,质量参差不齐不说,效率低、成本却又高。为什么说英国的工业革命是人类历史的最伟大一次进步就在于,解决了农业文明中每个人要完成一件产品都必须从0开始独立完成而导致的低下性价比。
但工业化不同,在工业化的生产线上,每个人都只是其中的一小颗螺丝钉只负责完成自己的部分。
比如宁星舟先前的织造局——现在除了成都之外,已经在长江沿岸建立了大大小小的分局。在织造局中,纺纱的纺纱织布的织布,经纬线的经纬线,染色的染色,这就比家庭主妇一个人从头开始要来的效率高得多。所以这些年蜀锦的产量比起原来提升了不知道多少倍,为蜀汉带来很大一笔外汇支援北伐事业,也让整个蜀中的布匹价格被打了下来,平民百姓也可以多给家中添置几身衣物不至于一套衣服每天穿。
而现在玄机院也正在做相同的事情,蓝线采用流水作业,拆解成十几道工序。有人专门熔铁,有人专门浇铸,有人专门打磨,有人专门装柄。每个人只做一件事,但重复做一千遍,熟到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一口锅从投料到成品,不需要一个全能铁匠花一整天。几十个人流水协作,一两天就能出来一批。成本降了,产量升了,价格自然下来了。蜀汉疆域内的各大城池分别开设了天工坊,就是玄机院的经销门店,在店里百姓能直接买到各种各样的铁器,无需重复以往家里缺东西→找铁匠下订单→等十天半个月→拿货的低效过程。
所以这两年来整个蜀中在百姓中快速开始普及了铁锅,城镇居民几乎家家都有,军队中也早已换装完毕,铁锅炒菜的速度快,切配完了往里倒大铲子一搅和几分钟出锅,油水又充分,菜肴也好吃,顷刻之间打败了以往要炖煮许久的陶釜。
今晚上的菜是炸鸡,清炒时蔬配烤馍,虽然简陋,但有肉有菜有碳水。成婚那年宁星舟第一次请诸葛三兄弟吃炸鸡结果把他们仨连带诸葛瞻都香迷糊了,那时候诸葛亮就想过炸鸡这类食物很适合当军粮,没想到四年后这个梦想终于实现。
这些年宁星舟也在蜀中大力推行工业化养殖,她建了场地,起名育禽所,派人从全国各地买来鸡苗,然后按照地域分成不同的组,派出养殖专员计数,哪一组的鸡能用最少的草料在半年内长出最多的肉,那么繁育下一代的时候就优先繁育这种鸡,至于表现不好的就拿来吃鸡蛋。本质上就是二十世纪四十年代的美国禽类学家培育出白羽鸡的思想,用筛选的方式进行基因定向改造,在人类历史上这样的改造用了六十年的时间创造出了42天就能长到2.5公斤的白羽鸡,宁星舟现在没有基因编辑库辅助,只能纯看数字,也不知道这一次要多少年,但两年过去数据已经明显表示,这样筛选出来的鸡,正在一点点的往目标方向靠近。所以这一次北上,她还专门从成都随军带来大量的鸡苗运送到天水,准备在天水开新的工业化养殖育种基地。
炸鸡制作简单,切好的鸡肉上面粉往油里扔就完了,出锅速度还快。炸鸡做完以后,剩下的油则留下来炒菜,青菜是刚从后方屯田军农田里拔出不久的当地芜菜,摘菜完毕后扔进锅里炒两下就能出锅,至于烤馍,那是早早就烤好的——这种东西是北方最常见的军粮,特色就是不好吃但能放,十天半个月都问题不大。
紫红的天空下战场上浴血厮杀下来的士兵们排着队拿着木碗打饭,一勺子炸鸡拿到什么部位看运气,一勺子菜,很快进食带来的满足感就渐渐让这些刚从鬼门关走了一圈的人放松下来,军营里开始响起聊天或者忙着大快朵颐的声音,就好像让人忘了这分明是战场前线似的。这样的伙食当然并不是每天都有,蜀汉的生产力也远没到能让士兵每天都吃的上肉,今日这场是对旗开得胜的奖励。
与干饭组不同的则是,军营的另外一处,完全的处于一片忙碌之中。
军医营地里,四处充斥着杂乱的脚步声、受伤之后的惨叫声、以及男男女女混杂着的交谈声,空气中同样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用于消毒的烈酒的味道。受伤的士兵们不断地被他的同伴们搀扶或者抬过来,而手上戴着白色红十字袖章的军医——有男有女,在观察了片刻伤兵的伤口后,便按照受伤的严重程度熟练地把他们分到各个不同的营帐中去,接受伤口消毒、缝合、以及药物的辅助治疗。
建兴八年苏瑶光第一次签下征募女子学习医护的文件,虽然最后她那时候有心,但终究有很多事情不能操之过急,就比如让女子到前线去。古来女子不可进入军营,这是铁律,能打破这个规定的只有一种身份,那就是营妓。宁星舟作为女性将军出入军营,是特例中的特例,不具有普遍代表性,苏瑶光自然也没办法让整个蜀汉上下朝堂接受成建制的女性加入军队中。
但所有的努力都不会是白费的,最后这道政令催生了素心医馆的诞生,两年来随着越来越多的女医走入整个社会,人们也渐渐开始对医患关系中的男女大防没那么在意。之前白毦兵的训练,平日里跌打损伤自然是难免的,宁星舟又顺势让许多素心医馆的女学生来军营中实习,日久天长水滴石穿,用以柔克刚的方式,跨过了那道古来的历史铁律。这一趟远征,随着五六万军队来到前线的还有数百名素心医馆出身的军医,其中大约三分之一都是女性。
“丞相,还有夫人。”一名路过女医的行礼打断了宁星舟沉默的注视。宁星舟抬眼,随即脸上露出灿烂的笑:“水月,辛苦你了。”
眼前的人正是水月,宁星舟的第一个侍女,丞相府里的许多侍女侍从都是诸葛亮这些年于战乱之中收养的孩童,水月也不例外。水月的父母在219年汉中之战里去世,随后她被诸葛亮收养在汉中相府,像一株不需要太多阳光也能活的草。长大后她学会了洒扫、浆洗、针线,也在相府里继续做活,平日诸葛亮在成都的时候她就留在那打扫空房子等着哪天北伐了丞相就会来住,却没想到在228年的夏天迎来了一个特殊的任务——丞相北上陈仓前,令她照顾一个据说是从成都赶来见丞相的陌生女人。于是水月听令,侍候着宁星舟在汉中度过了那三个多月,后来又一路跟着她回了成都留在她身边,见证她这些年来从来路不明的穿越女变成丞相夫人,也一直是宁星舟身边最亲近的人之一。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三年前水月满二十岁了,在汉代当然是属于高龄未嫁的年纪。诸葛亮虽然日夜操劳家国大事,却也没忘了这个从小长在相府的侍女,总不能就这样一直在相府里蹉跎,盘算着也该是时候为水月找个归宿,宁星舟那时候怀着诸葛宁,就把她亲自叫来问问她对未来有什么打算,以诸葛孔明的人脉给水月找个门当户对人品上佳的丈夫自然不是什么难事,但想不想嫁,得由水月自己决定。如果水月自己没想法,那相府多养个人也根本不是什么大事。
出乎意料的,水月提出了她想进入素心医馆学医的想法,她说她小的时候就见证了多少乡邻在战乱中因为缺医少药而去世,所以她想治病救人悬壶济世。
宁星舟欣然应允,水月十六岁的时候开始跟她,跟在她身边与其说是侍女不如说是妹妹,嫁人生子侍候丈夫操持家务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而这个世界里大多数女子的一生也是这样度过的,但总有勇敢的人会选择一条更为艰难的路。
三年过去,水月以优异的成绩毕业成为了一名正式的医师,回到了汉中故乡行医救人,就像她曾经希望的那样,这次远征她又主动请缨随军来到前线。她依然没有结婚,但对于这样优秀的女人来说,成婚与否,不过是生命里一个可有可无的选择项。
水月的衣服被伤兵的血染的斑驳,但眼却亮的惊人,她笑着摇头:“夫人哪里的话,做自己喜欢的事,又哪里谈得上辛苦。”
“现在的我,读书、认字、治病,救人、为朝廷效命。”她顿了顿:“这是我十八岁的时候,永远都不会想到的事。”
“你做的很好。”诸葛亮温雅的声音响起,他认识水月的更早,失去父母那年水月只有七岁,瘦瘦小小的,来了相府几天都不出房间,如今长成了雷厉风行的医师,他看着她,像是看长大了的孩子:“他们中有很多人,也是谁的父亲、谁的孩子。”
他意有所指,水月明白的,她眼中闪过怀念,很快被坚定所取代:“我时常会想起他们,但现在,我已经并不为此所桎梏。因为我知道,我正在他们会为此感到骄傲的路上行走。”
诸葛亮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言。看着水月告辞而去走入营帐的背影,西北的风并不小,却没有吹乱半分她的脚步,宁星舟忽然眼眶有些湿润,不知道是为了水月,还是为了自己。
这就是她穿越而来最大的意义吧,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