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国的男人都这样轻浮吗?这才多久就喜欢了?她知道自己算是有些姿色,但…也不至于吧!
还是说,他也在演戏?
这个想法太可怕了,仅仅在脑海中盘桓片刻就被甩开了。如果一切都只是他逢场作戏的一部分,那自己岂不是真成了在他掌心里团团转的猫儿狗儿了?可,万一呢?……还是想一想吧,总要做最坏的打算。
梁鸢固然聪明,见识却少。在深宫里长大的姑娘,最光荣的战绩也不过是在学堂里和人拌嘴而已。她其实能从相处里感觉到他的克制和回避,但她实在不懂男人的心思,也懒得去想,只觉得左右是上下半身打架而已。
反正只要自己不说,他就什么也不知道——对于自己的计划,梁鸢有着十二分自信。
少女又开始浮想联翩,过了好一会儿,窗外的雨下得大了起来,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天色似乎更阴了些。挡住光线的影子慢慢来到她的跟前,曼声开口:“鸢儿妹妹,好久不见了。”
梁鸢被眼前的女子吓了一跳:“你是梁同姝?!”
梁同姝笑笑:“你觉得将军的府中只会有一个女人吗?”
她知道她在一年前就被朝中那些老臣送给了秦人,还以为是跟了哪位公子或者是秦王,结果竟在时过境迁后以不同却又相同的身份重逢了。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总之莫名有点不是滋味。她知道她一向看不起自己,自己又何况喜欢她呢?
不过是相看两厌罢!
“姝姐姐大驾光临,有何贵干?”梁鸢动也懒得动一下。
梁同姝也开门见山:“兄弟姐妹们还活着几个?你从前认识的那些勋贵子女呢?在牢中受苦了么?”
“不知道,我又没被关起来。”她想了想,又说,“……唔,咱们那些兄弟好像都杀了,勋贵的子女都还好,其他公主应当还关着。我听小侯爷的意思,他们是要怀柔,应当不会流放充娼,左不过是除籍当普通人吧。”
“都死了?!!”梁同姝那双妙目圆整,“俦儿也死了?!”
“昂。”梁鸢拿起金丝枣嚼,挑衅的眯着眼笑,“对啊,我杀的,死得透透的。”
梁同姝闻言如遭雷击,连连后退了几步。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鼻子惊叫起来:“疯子!疯子!那是你的亲弟弟!而且、而且他是百年才出的祥瑞麟子,只要他活着,大楚总会有希望的。你、你竟然…你竟然……你疯了,你疯了!你这样做,他日黄泉之下,怎么见父王母亲?!怎么面对那么多楚国的将士亡魂?”
梁鸢翻了个白眼:“我又不是国君,也没有听任奸臣,接连提拔了两个蠢将军,连战连败,害得十数万将士枉死,我有什么不敢见,不能见?再者说了,你既然和我平起平坐,你有什么好这样说我的。”
矜贵的公主镇定下来,她像一只高傲的天鹅,逐字逐句的说:“我可还是完璧之身。”
“哦。”梁鸢淡淡的,看她又要柳眉倒竖,就给她鼓了掌,“真有气节,合该为你立个牌坊!可是,楚国已经没了,只怕找不到地方。还是说将你写进史书颂传?可是那些记录咱们的史官也都死了,我也不怎么通笔墨……真可惜,姝姐姐这样高风亮节,却注定要被淹没在滚滚红尘里啦。”
“你……你,你、你…贱人!你这般蝇营狗苟,做个敌将的娈宠,不过是他的玩物,说不定以后还会变成别人的玩物,只是这样的一生,怎么敢…怎么能说我?!”
“你走得时候那样恨,哪里就真的关心别人。你不过是想来找我的不痛快让自己痛快罢了。”梁鸢又拿了一颗金丝枣,吃得两边脸颊来回鼓囊着,说话都有些含糊不清了,“这儿又不是后宫,大可不必盯着我嫉恨。国破山河在,我有我想做的事情,你若是也有想做的也可以自己去争。”
梁同姝太熟悉她这样的表情了,她总是这样,有许多荒谬却不自知的想法。比如小的时候一起上学,每每到了黄昏,她就要说自己出生在一个有五彩云霞的傍晚,旁人都说那是世子的,她就会歇斯底里的大叫大哭。她想起了许多往事,忽得明白了什么。她几步上前,仰起脸,用极尽鄙夷的眼色眄着她:“你……你该不会觉得自己才是天命之人吧?”
终于,那种可恶的云淡风轻从苍白少女的眉眼见褪去了。
就像是踩中了猫儿的尾巴,梁同姝惬意地,用语言当武器,将每句话都重重碾在她的痛处上,“我说呢,我说你这样的野种怎么好赖着活,原是想要妄领天命?哦,你是说,你杀了和你血脉相连的弟弟,然后要靠敌国的将军为自己复国?是吗?你觉得楚国的臣民会感激你吗?你觉得宗室的先祖会承认你吗?你觉得我们这些宗亲连襟会支持你吗?倘若要靠你这样的野种复兴大楚,那倒不是亡了的好。”
“你懂什么?”梁鸢面色煞白,眼角通红,咬牙切齿地反驳,“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你的脑子里有情情爱爱男男女女,你看轻我,不是因为我是个如何的人,只是因为和我欢好的男人不是个你心中英武的男人。你只知道用男人来评价女人,只有你这样的蠢的人,才会觉得我做什么都是‘靠’别人……你什么都不明白!”
啊,总算是找回了些场面。
梁同姝见梁鸢要哭不哭,浑身发抖,心中无比畅快,理了理裙裾,重新端起王姬的做派:“重要吗?没有霍将军,别说丹阳了,你走得出这个四方的宅子吗?即便你有雄心壮志,可你能又能做到多少?梁鸢,你才不是高飞的鸱鸟,你是没有风就飘不起来的风筝。”
她施施然离去了,只梁鸢僵在远处,风夹着冰冷的雨点打着她的脸,她亦浑然不觉。
是啊,这天下是大争之世,她却只有自己,只有一双手,只有一双腿。她的壮志酬筹无法抒发,心中百感交集,悲愤交加。但更多的,还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无力愁苦。她在凄冷的秋雨中,被巨大的,黑色的洪流淹没,痛苦似水,从四面八方涌来,这种痛苦无可排遣,最后化作两行清泪滚滚落下——
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