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来到存放车马货物的院落,裴少游急急忙忙进去,叫了一声‘万里’,倏地停在了原地。不明所以的少女跟着扑上来,随手搭着他的肩喘气:“又丢不了,怎么跑那么……”随着视线抬起,她的血在看清了檐下之人的脸瞬间凉透,明明隔着几丈远,却还在威压之下本能得往后退了几步。
霍星流盯着这一双好不般配的妙人,阴沉的目光中翻滚这浓得翻不开的酸意和怒气。他越过少年,目光落在形容惨白的女孩身上:用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说道:“真是叫我好找啊……偷香贼。”
他一身玄色劲装,愈发显得宽肩窄腰,高大而挺拔。在说话间向着他们步步逼近,姿态却着令人心悸的闲适,宛如巡视领地的豹子。他泰然、镇定,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在打趣:“再不来,我都要以为你们私奔去了。”
裴少游将背在伸手,极隐蔽地迅速动了一下。没有回头,但简单的动作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走,快走!他挡着她,又微微侧出了一个角度,形成了一个微小的暗示,希望她能抓住这千钧一发的时机。
他听到身后脚步微动,正要松一口气,下一刻,那个纤细而瘦弱的身影越过了他,走到了他的面前。他愕然地看着她在视线里一步一步迎上秦国的将军,用决然的声音说:“都是我的错,你不要伤害他。”
如果霍星流勉强能把逃跑当做是在玩你追我逃的捕猎游戏,那么此时她毫不犹豫的拱手而降,便真是点燃了这些天里压抑的怒火。不论如何,他救她,照顾她,把她当做心肝肉一样疼爱珍视,甚至包容她的心机和谎言,原谅她一场又一场拙劣的演出。他知道她野性难驯,也知道她在利用自己,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她竟然连一分真心,哪怕一丝动容都没有。倘若不是把自己当做豺狼虎豹一样的凶神,怎会不惜豁出性命也要在那个滂沱的雷雨之夜逃走?
原以为是神女无心,结果呢,她现在要为了个不过相识三日的少年心甘情愿地做英勇牺牲了!
“好,很好。”他需得咬牙切齿才能说清楚每一个字,当下也不啰嗦,一抚掌,立刻有侍从奉上早就准备好的绳索。她又温顺得像一只羊了,毫不抵抗地被缚住了四肢,只是被再次被送到那匹带着她离开楚宫的那匹马时,她深深看了一眼远处,怔怔留下了一滴泪。他只当看不见,他有太多的话要说,但不是现在。阴恻恻地一拽缰绳,“走了。”
“霍将军!”裴少游还要拦。
霍星流在他面前勒马,高大的身躯挡住了黄昏的残阳,他的喜怒哀乐淹没在阴翳中,用比他还要铿锵的语气打断了他:“裴郎君!你之所以到现在还能好好的站在这里,不要感谢她,应当感谢的是你父亲兄弟这半年间源源不断送过来的金银绢帛!你大可在这种时候逞英雄,只要你觉得把父兄的心血用在救下她就是你抵消前尘旧业的第一步,我可以把她留下。”
他一举就戳中了少年最脆弱,也最不愿提及的秘密伤口——裴家是丹阳城中最先通敌的商贾。
虽然谁都知道这是一场没有悬念的角逐,虽然是为了无辜百姓免收战乱之苦,虽然朝纲倾覆,不会有记录他们罪行的史官书笔,但是……但是……
叛国依然是压在少年心头,最沉重,也最深刻的罪名。这是他日夜辗转也无法洗刷的愧疚。是他那“匡扶社稷”、“泽被生民”的宏大志向下,最不堪、最脆弱、最无法面对的痛苦。亦是他想要远走他乡的全部缘由。
霍星流轻描淡写却字字诛心,裴少游心中那些悲壮和正义被他带着慢慢恶意的解读扭曲成了不堪的算计。他看着他,目眦欲裂地看着他,却再也无力抬起手。
“看来他没有你英勇。”小心眼的男人戏谑得用手臂顶了顶背后的姑娘,复又暼了少年一眼,发出一声轻嗤,“早知道命运这般弄人,我倒不该那么爽快得批下供你一路通行的凭文。不过念在你父兄的面子上,罢了,此去山高水长,裴小郎君万望要珍重自身。”
言罢,再起拽起缰绳,“走了。”马蹄声扬起,一众劲装便衣的侍从集结而出,绝尘而去。
梁鸢心里很不舍滋味,左右是撕破脸,倒也不必演什么温柔小意了,越想越气,于是用脑袋狠狠撞了一下他的背,结果自己有点晕头转向了:“就算他还要拦我,你也不会真的放了我,你只是为了诛他的心!”
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到风送来的一声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