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疼得‘嘶嘶’抽气,忽的,不经意侧头,竟然看见床榻附近趴着小小的,令他无比惊喜的人影。清瘦的,灵动的姑娘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趴着,几缕柔软的发丝散落在枕着脸颊的手臂上,长长的眼睫在那一点微弱的光下投出安静的弧影。呼吸均匀而清浅,在这个安静的清晨重微不可闻。
他立刻屏气收声,唯恐惊扰她的清梦,看着她猫儿一样怡然的睡脸,心中油然升出难以言喻的、如同海水涨潮般的强烈满足,汹涌得灌满了胸膛的每个角落,连带着伤都没有那么痛了。
他静静看着她,最后实在没忍住,龇牙咧嘴地想要牵扯出一只手去摸摸她。
结果梁鸢睡得浅,一点点动静就惊醒了,大概是突然的从梦中抽离,她抖动了一下,发出类似被惊吓的、短促哼音。起初有些迷糊,就连揉眼睛的动作都有些笨拙迟缓,随着视线聚焦,终于发现咫尺之外正有双明亮异常的眸子正定定注视自己。她的睡衣去了大半,很是惊讶:“你这就醒了?医者说是要三五日才能醒呢。”
他还有心思和她笑:“只是皮外伤。”
梁鸢站起来,活动有些麻木的四肢,然后重新点了两盏灯放到床边,又从柜子中取出了一堆瓶瓶罐罐,重新坐回了他身边:“话可别说太早,现在才是真正考验你男子气概的时候。”
她小心翼翼地揭开他背上那层止血的纱布,再一次被触目惊心的景象触动。见他一声不吭,自己就嘀嘀咕咕说起来:“也还好你醒得早,今天就轮到那位荀副将去领罚了。我也不知道棍刑竟这样厉害,二十棍估计也不会轻,只怕他要记我的仇,说不定还要来找我算账。”
“不会的,他和我不同,他去军中领罚。军中执行的人都有多年交情,何况也不是大错,不会下重手。”他一说话,就听得出咬着牙的声音还在飘,她只得把动作放得更轻,“他啊,就是为人太方正,所以脾气暴躁。昨天他来找你,有没有为难你?”
“不是找,是掳!他带着一帮人就闯进来,什么也不说就把我扛起来。还好我有急智,不然就由着他那么把我扔到你们那世子面前,说不定你已经被下狱了。”梁鸢想起昨天的惊心动魄,忽然笑起来,带着她惯有的狡黠和得意,“昨天我就那么出来,又说那些话,你怕不怕?我看你那时手都捏得发白了。”
霍星流当时确实忐忑,但现在不肯承认,哼了声,故意用了然的语气说:“其实不是什么大事,左不过是现在新权当立,人心不稳,他怕我功高盖主,所以寻个由头磋磨我而已。元哥儿太小题大做了。”顿了一会儿,他微微侧过脸,目光在蒙昧的光影中看着她落到自己身上的袖摆,“好险。差点把你赔进去。”
梁鸢手上涂抹药膏的动作微微一顿,旋即用惯有的尖锐和他和提前划清界限:“……你自愿换的,可别到时候仕途坎坷了就说什么红颜祸水。”
他忍者疼,努力维持着平稳的声线继续解释:“其实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不能算是自愿。我只是说了世子想听的话。他大费周章,就是要收我的权,折我的功。你们俩一唱一和的把戏虽然一时唬住了他,但只要我不退让,以后还会更多的麻烦,所以不如顺水推……嘶。啊~哈…哈哈。”
话未说完,梁鸢就带着报复意味地加重了涂抹的力气,剧痛如闪电般窜遍全身,他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了一下,发出惨痛的呼声。
听她啧了声,他就笑,还有些自嘲的意味,“说了实话你不爱听,但我要是不说,难道你不会在跟我顶嘴的时候这样揣度我吗?难道我说我对你一片真心,你就会相信?”
“……”
沉默了好一会儿,一个极轻、极快、像是用鼻音哼哼出来的一句话传来:“我什么时候说我不相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