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还活着,那我现在应该怎么活?
这个问题比死亡更让宫野明美不知所措,她不得不学习如何成为“之后的自己”,这是一个她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的功课。
她看着床上沉默不语的青年,大概能理解,对方或许正在经历和她相似的情节。
清浅先生被组织塑造出来的思维方式——灭口,灭口,再灭口——这套公式是他,或者说他们这些在组织从小长大的孩子活到今天的方式,但这并不是他们的全部。
清浅先生或许并非一生下来就会用刀,也并非生来就是如此冷漠高效。在被组织一点一点塑造成如今这样之前,他或许也是一个会在周末早上赖床的小孩,就像小时候的她,会在父母的私人诊所后面的花园和玩伴玩跳房子,会期待志保的降生。
从黑暗中短暂和光明接轨,接受过外界教育的宫野明美知道组织教导的东西是不对的,而清浅先生看起来也知晓这一点。
组织终有覆灭的一天,到了那个时候,清浅先生难道要继续用组织教他的方法活下去吗?
用审讯的技巧对待身边的人?用排查卧底的思维审视每一个靠近他的人?用灭口的逻辑处理所有让他感到不安的变量?
就如被救下、木仓伤痊愈后茫然走出公安医院的宫野明美,诸伏清浅总得去学习,学习如何在组织覆灭后的阳光下生存,学习如何与那些遵循规则和法律的人一起生活。
而这,想必也是诸伏警官和降谷警官等人想要教会清浅先生的东西。
“大家总是会关心清浅先生的,所以不必为此感到介怀。”
思绪辗转,宫野明美将想法压缩在这句话的不言之意中。
“因为大家总是祝福着清浅先生。”
……啊。
诸伏清浅有时候不是很想自己的听力这么快恢复。
这样他就不用捕捉到话语内里包裹住的东西。温暖的、包容的、像海水一样,从话语的缝隙里渗出,漫过他的耳膜,顺着听觉神经往里灌。
他宁愿耳朵还停留在那种隔着一层棉花的迟钝状态,宁愿自己没有听清宫野明美的话,那样他就可以假装自己没听见,假装那些东西不重要,继续把“之后”这个选项从自己的认知地图上轻轻刮掉。
可他还是听懂了那层温暖海水底下的东西,一个未来的期许——组织覆灭后的、光明的、有着他存在的未来。
栗发女性说话的语气和措辞的选择,无一不在告诉诸伏清浅:在她眼里,在所有关心他的人的眼里,他们都默认他会活着,默认他会和他们一起走进那个未来。
“我……”
他没有说下去。气音在那个“我”字尾音上欲停不停,像一辆开到半路忽然熄火的车,发动机还在嗡响,但已经没有了继续前进的动力。
他又能说什么?
讨论那个未来吗?如今终于有人把这个问题递到他的面前,然后握着他的手,按在了潘多拉盒子的锁扣上。
盒子里装着什么?
如果是不到十岁的诸伏清浅,或许会期许着里面是拳打琴酒脚踢朗姆,干翻boss后昂首阔步走向光明的意气风发——因为他要报复组织,他要将组织施加给他的痛苦返还回去。
但二十六岁的诸伏清浅只会祈求里面是一片空白。
思绪翻箱倒柜,到头来措辞在舌尖反复调整,最后只能不甘地化为一地沉默。
……不要再说了。
*
诸伏清浅堪称狼狈地逃离了医院。
不告而别这种事情他好像做得越来越熟练,换下病号服简单伪装后,从三楼消防楼梯的窗口翻出去。
窗口外面是一小片绿化带的灌木丛,他踩着窗台边缘往下跳,在半空中调整了一下姿势,堪称轻巧地落地,接着拍了拍裤腿上沾到的碎叶和泥土,若无其事地汇入了街道上的人流。
……好糟糕。
顺应本能逃走的青年撇嘴,没有导盲杖在手,他只能慢慢贴着墙壁行走。
手指偶尔蹭过墙面的瓷砖和混凝土,感受那些粗糙或光滑的纹理从指腹底下滑过去。
内心的思绪如同杂乱的毛线团,光是察觉到它们绞在一起这件事本身就让他感到一阵心烦。他知道逃避只能躲过一时,他总不能一直躲着——
“——然后你就偷偷跑来我这里了。”浅井成实指出。
他看着蒙眼青年将身上的贴片和电极线扯下,不耐烦地捋成一团搁在桌上,然后自顾自地跑到电脑面前等结果,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唔……对。]”诸伏清浅想要绕过这个话题,虽然看不见但还是维持着那个“我在看”的姿势坐在电脑前,并招呼浅井成实过来。“[帮忙看看数据怎么样?]”
浅井成实深吸一口气。
“首先,我不是专科医生。”他把化验单拍在桌上,语气平静得过于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