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侵鹤上下扫量他一圈,“不用回去调息吗?”
“不必。”
见他坚持,檀侵鹤不再说什么,只从头颅上拔下两根头发,借他灵力烧成灰烬,魂线飞出缠住那一小撮灰烬不断飞舞,落在往生塔一层的墙壁上。
檀侵鹤咬破手指,就着鲜血在墙上画出一个近乎完美的圆,在其中一笔一划绘出繁杂符咒,不回头道:“带上怀梨,我们这一去,不一定会再回到这儿来。”
祢听颓的目光从墙上的鲜血滑到他脸上,应了一声,走出几步后,手向空中一抓,一声狐鸣从山脚传来,不多时林中就跑来一直通体赤红的狐狸,最后几步蜕变成人,站在祢听颓身边。
檀侵鹤落下最后一笔,魂线裹着灰烬飞到符咒正中央,祢听颓上前便要向符咒中注入灵力,又被他拦住。
另外两根魂线从檀侵鹤袖中飞出,一黑一红分别缠住祢听颓和怀梨的手腕,系了一个死结后消失不见。
“进去之后不要说话,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回头,每次说话前我都会拍三下手,说明是真的我,你们才能开口交谈。”
他复看向怀梨,叮嘱道:“尤其是你,如果看到了只有你才能看到的东西,不要告诉任何人,也不要跟他交流,当作没看见就好。”
祢听颓转动手腕,问:“倘若我们一直被困在幻境中,走不出去,找不到真的你怎么办?”
檀侵鹤道:“我会去找你们的,只要这魂线不断,我就能找到你们。”
祢听颓点头,抬手向符咒注入灵力,檀侵鹤抱起无头鬼的头颅。
灵力流转,符咒正中墙壁上撕开一道裂缝,起初只有一指宽,缠着灰烬的魂线钻进去了,裂缝向两边不断扩大。檀侵鹤口中念了一句,将无头鬼飞头颅推进去,随后当先迈进去,怀梨紧跟跨过去,祢听颓在最后。
无尽的黑暗和腥臭,伸手不见五指,祢听颓闭眼再睁开,依旧什么都看不到,他下意识伸手向周围探了探,手抓到了一个人的手臂,摸上去骨架偏小,应该是怀梨,他抓在手中,另一只手又探出去,先摸到了一把头发,随后是鼻子眼睛。
是一个人的脸,那人张嘴,祢听颓立即抽回手,对方咬了个空,而后他反手不留情面地给了对方一个耳光,换来吃痛惊呼,听起来像檀侵鹤的声音。
祢听颓竖起一根手指,想照亮周围,檀侵鹤急声道:“不要点灯!”
祢听颓动作顿住,收回手指。
檀侵鹤舒了一口气,开始解释,“点亮了,有些见不得人的东西就该跑了。”
祢听颓摊开手,灵力从他手心直飞上空,照得周围亮如白昼。映入眼帘尽是尸山血海,以及被淹得只剩下头顶佛像,俨然进到了往生塔。
祢听颓眉头紧皱,压下胃里的不适,看向身旁的檀侵鹤。他背着身,手臂弯曲,捧着什么东西,缓缓转身时,脚下踩着的腐烂一半的尸体发出粘连的声音,听上去就十分恶心。
“你怎么不说话?”
只见“檀侵鹤”抱着的是自己的头颅,而他脖子上顶着无头鬼的头颅,此时歪头看自己,发出“喀喇”的声音。
祢听颓还未收回的不器直接挥出,这一剑在尸山血海中掀起巨浪,砸向墙壁,光亮消失,周围又陷入一片黑暗。
不待再次照亮,祢听颓一眨眼就到了塔外,月色皎洁,密林静谧,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他低头看去,自己手中牵着的确实是怀梨,只是不知真假。
祢听颓张了张嘴,又想起檀侵鹤的话,最终什么也没问,牵着怀梨往山下走。
山道崎岖,怀梨安安静静,十分乖巧,祢听颓跨下去,回过身看她先蹲下身再忽地跳下来,双髻上檀侵鹤给她别的两个白毛球晃了晃,上面的铃铛叮叮作响。
祢听颓脑中一闪,竟突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也是山间,他牵着一个孩子慢慢往山下走,孩子头上的铃铛发出声响和怀梨头上的重合。
见他不动,怀梨仰着脸看他。
祢听颓摇摇头,继续往山下走。
到了山脚,一个人早等在那儿,背对二人,听到铃声才转过来,正是檀侵鹤。他迎上来几步,抱怨道:“你们怎么这么慢?我都等你们好一会儿了。”
祢听颓视若无睹,和他擦肩而过。
怀梨好奇地转过头去,见“檀侵鹤”自言自语地化为一道黑雾消失了。
又是假的。
她再转过来是,牵着自己的祢听颓突然停下脚步,低头看来,开口问:“怀梨在看什么?”
怀梨下意识回答道:“主人,不见了。”
说完这句,她意识到糟糕,连忙捂住嘴,但已经来不及了。
“祢听颓”怪异地笑了起来,嘴角咧向两边,咧到耳根,血滴下来,砸在她脸上,牵着自己的手变成森森白骨,怎么也无法挣脱,只能眼睁睁看着“祢听颓”的血盆大口不断靠近。
怀梨猛地大叫一声,脸上隐约出现狐狸的毛发。
一根黑线从她手腕上飞出,横着勒住“祢听颓”的嘴,然后无限延长缠住他的这个头,绕到脖颈处用力绞断,那颗呜哇乱叫的头颅滚落在怀梨脚边。
素白冰冷的手从后面搭住怀梨的肩,将她往后一拉,那人拍了三下手,道:“跟你说了,不要和任何人说话,不要回头。”
怀梨道:“我把爹跟丢了。”
檀侵鹤拍拍她的头,道:“没事,有我在,你爹他不会有事的。”
她呜呜咽咽地变回狐狸,钻入檀侵鹤袖中。
身首异处的尸体扭动两下,最终化为黑雾随风消散。
檀侵鹤口中不知念了什么,袖中的红色魂线飞出。
另一边,祢听颓依旧牵着“怀梨”,二人已经走到了城门处,之前看守的士兵消失不见,城门半开半掩,依稀能听到里面传来嘶喊嚎叫声,细一听,还有啃食骨头的声音。
祢听颓推开城门,城中街道上血流成河,空中鬼魅横行,扑向逃窜的活人,虚无的魂魄在这时生出实体来,将活人提起来,掏出对方的五脏六腑吞食下腹。
一个男的捂着空荡荡的肚子,在地上爬行,手伸向祢听颓,“救……救救我……”
还没说完,牙牙学语的婴儿爬到他的手边,抓起他的手开始大口啃咬,唇齿见血,撕下来长长一条肉,男人疼得几近晕死。
婴儿嘴上叼着那条肉,爬向他的肚子,问:“爹爹,你为什么不要我?为什么不要我?为什么不要我?”
她麻木地重复着这一句,两只小小的手拉开男人腹部的伤口,整个身躯都钻了进去,躺在他的肚子中安睡,男人抽搐几下被活活疼死了。